“陛下, 东二街的香糖果子铺到了。”
    梁青棣立在马车前?,躬身朝里道。
    慕容怿掀起车帘,看向对面大?排长龙的糖果子铺。
    东二街佟芳香糖果子铺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 也是映雪慈点名要的那一家,天色已晚, 他本?该直奔大?相国寺,可还是命人先赶到了市集里, 为她买糖。
    铺子门前?悬着?一列别具匠心的花灯,将店中的糖果子照耀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因着?香糖果子都是夫人小姐们买账, 铺里香气飘飘, 画楼雕阁,外面排队的却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男子。
    慕容怿蹙了蹙眉,不?大?明白?这一景象, 淡淡地?问:“本?朝的男子,嗜甜?”
    男子嗜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那位畏罪投井的韩王叔, 福宁长主的亲弟弟, 就嗜甜如命,拿蔗浆当水饮, 因此得了消渴症, 即便不?畏罪自裁,只怕总有一日也要死在口腹之欲上。
    只是这么一大?帮子男人, 为香糖果子排起长龙,实?在让人不?解,路边的行人也深以为奇, 凑在旁边看热闹。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笑了,“这些男人,不?是给自己买的,都是给家中的夫人买的,夫人们不?愿抛头露面,也懒得出门走动,便让丈夫们晚上回家时?带上一盒,虽说家里有仆役可以使唤着?帮买,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让仆人买,那是馋了,让丈夫买,那是夫妻二人的情趣。
    “丈夫们若不?愿在这儿捱上半日,就为了等一盒香糖果子,本?可以拒绝自家娘子,可他们并未拒绝,而是亲自来这儿排着?等着?,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等揣上糖果子回家,妻子来帮褪了外衣,再从身后变戏法般,掏出一盒香糖果子,惹得妻子连连惊呼,趁机长吁短叹“夫人可知为夫为这小小一盒糖果子等了多久?半个时?辰都还不?止,可一想到娘子爱吃,便是等再久也值了。”
    甜言蜜语哄得妻子心花怒放,得香吻一枚,夜里可着?劲儿缠绵,第?二日感情好得赛过蜜里调油,新婚的夫妇不?出一个月便能赶上观音送子施恩。
    梁青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宛如亲眼所见,其?实?这些排队的男人里,未必没有替家中姊妹、子侄、长辈买的,但他故意没有提,他知道陛下现在最想听什么。
    一会儿到了大?相国寺,陛下去大?殿里静修,他就鸟悄儿地?上后边的注生?娘娘殿里磕头,祈盼经过昨夜和今天那么几?遭,王妃娘娘肚里已经揣上了,不?论皇子公主,只要是陛下的骨血,那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孩子,诸天神佛,可都要保佑王妃和尚未降生?的小殿下才行。
    想了想,他悄悄把口给改了。
    呸,还叫什么王妃呢?
    以后就唤,“映娘娘”吧!
    慕容怿睨了他一眼,“民间还有这么一出?”
    梁青棣道是,心想还不?止这一出呢。
    民间的夫妻恩爱的法子多了去了,也就是您二十二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您还没有大?婚,这才对这情情绕绕的一窍不?通。
    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他这个做大?伴的,盼星星盼明月等来了今天,自当铆足了劲鼓励主子,再接再厉,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给小小小主子扶摇篮了。
    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