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怿走的时候, 天?蒙蒙亮,虾青色的天?空如同?沾了水般纯净润泽,天?边一线飞白, 东方欲晓。
    小黄门掌灯候在殿外,朦胧霭霭的晨雾中, 回宫的骏马已经在打着响鼻,不?耐烦的原地擦掌。映雪慈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 倦弱地依偎在枕上问,“几时了?”
    她昨夜睡得极沉,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他?似要把十日未施的甘霖雨露都一齐降下。
    被褥浸湿香露, 他?挽住她, 咬着她的粉肩。她一直哭,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起初咬着自己的手哭, 后?面伏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一角抽泣欲晕, 被他?揽住快断的腰肢扶上了床栏。
    雨水润过她和他?厮磨的唇颌, 帐中时而抽抽搭搭, 时而夹杂着哀婉低求和酥。骨。吟。哦,她手脚蜷紧, 意识迷离之际握住他?一缕长发, 叫他?,“慕容怿——慕容怿!”他?被她拽的闷哼一声?,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顾被她扯疼的黑发,将她翻了过去。
    慕容怿系衣带的手一顿, “还早,你再眯会儿。”
    他?披着发,身如玉山,赤足站在床畔,撩起罗帐坐在她身旁。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冒雨而来?的青蓝装束,摸上去还潮手,丝丝往外渗着阴绵的雨气?。
    映雪慈靠在枕上,看着他?的衣衫出神,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小脸半埋枕中、半藏于?黑发间?,仅露出的那小巧的下颌,白腻雪艳,似蚌中珍珠,幽光浮动。
    慕容怿猜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一个皇帝,缘何还要穿昨日的湿衣,他?解释给她听,“朕所穿冠冕袍服,乃至靴袜,都由尚衣监登记在册,保管入库,多一件少?一件,都要牵扯不?少?人?。”
    映雪慈神情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把她藏在西苑的事被人?发觉,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于?是翻身欲睡,一把被压在身下的黑鸦鸦的青丝倾泻而下。
    慕容怿伸手梳拢,将她浓密的黑发撩离她的耳际,“不?过……朕的头发没有造册入库,你下回仍可以?揉搓抓捏,多抓几缕都无妨,你痛快,朕也很痛快。”
    映雪慈像奓毛的猫,忍痛爬起来?,拿软枕砸他?,“你出去,出去!”扯动间?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吻痕点点的香臂云肩,像雪地里绽放的粉梅。
    慕容怿在她抬手的瞬间?正?襟危坐,张开双臂受了她一砸,“砸得好。”他?和颜悦色的赞许。软枕先掷中他?的鼻梁,然后?“啪”掉在脚踏上,他?睁开眼,对?上她怒气?冲冲又湿漉漉的狐狸眼,笑得更深。
    映雪慈却退回床角,不?再理他?。
    慕容怿弯腰拾起软枕,放回她身后?,“真走了,再不?走,今日就要耽误正?事。”
    映雪慈看了一眼窗外,黑茫茫的天?,青压压的云,比他?平日离开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也没有问他?缘由,倦怠地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削薄的肩,小声?嘟囔,“走吧,快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慕容怿含笑俯视她,“真走了?”
    “嗯……嗯。”
    她连敷衍他?都不?愿意,很快就呼吸浅浅,一动不?动。
    慕容怿知道她是装的,真睡着的人?哪有这样的定性,躺着和死了一般。
    牙根隐隐发酸,他?眯了眯眼,浑身都有些不?痛快,他?已经不?是十五六岁成日里只知道喜欢谁就拿虫子蛾儿吓唬谁的青涩年?纪了,可在她面前,他?仿佛还藏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希望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眼睛要一直看着他?,心里要一直惦记着他?,亦无时无刻的,爱他?,奉承他?,迎合他?——为他?所颤乱,为他?所激昂。
    为他?生,为他?死。
    映雪慈装睡,渐也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她昨夜真是太累太累,隐约感到有人?抚揉她的腰眼,力道均匀,微微的酸麻热胀,那双手又罩住了她蜷缩的双足上,纤小柔嫩的足,如莲如笋,一钩春月,也被他?肆意的捏揉把玩。
    指腹的薄茧就是最好的干柴,一寸寸沿着她光裸的小腿撩火,摸上微鼓的小腹,在那儿打着圈,掌心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摁去。
    映雪慈猛地一颤,美目幽幽半睁,落入一双阒黑冰冷的眸子,他?的吻随之覆下,攥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至头顶,不?给她半分意欲逃离的机会,捉住她纤秀的下颌,气?息深重而缠绵地吻。吮,啮。咬她的唇,捉来?她的糯舌与之嬉戏纠缠。
    他粗糙却灵巧的舌掠过她的上颚,几乎要抵到喉间?,他?于?此事上无师自通,和她几番欢爱后便变通出千般手段,映雪慈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细声?呜咽,鬓发散乱,湿润的口腔尽被他唇间的淡薄荷香浸染,直到她口中一丝一滴属于她本真的香甜都被他?攫取干净,他?才喘息着抱住她纤纤欲折的颈,恋恋不?舍缠磨道:“别太想我,我会早去早回。”
    无人?应他?,他?也不?恼,又亲亲她,搂了片刻才放开,替她将推上去的衣裳拉好,盖上被子,推门而离。
    映雪慈倒在凌乱的褥间,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支使人?备浴桶净身,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险些昏睡过去。
    正?午时分,映雪慈吃了何太医开的促进脾胃调化的药丸,靠在胡床上发愣。
    何太医不?愧是御医,两?剂药服下去,她干呕的症状就得到了极大改善,也能进些瓜果米粥了。
    时值八月下旬,西苑的小厨房送来?了时令的梨、枣和葡萄,都用冰湃过,洗净摆在白玉盘上,正?中一盅淮山鸭汁粥,并两?只肥美的雌蟹,旁边还有一篓子嫩藕菱角,都是她往常在钱塘吃惯了的。她病才有起色,不?能吃不?易克化的东西。
    鸭粥味甘清热,螃蟹尝个鲜甜,也不?贪多,藕菱梨枣当零嘴,驱一驱暑热。
    宜兰一边给她剥菱角,一边说:“都是陛下让人?专程从太湖送来?的。”
    她是辽东人?士,对?菱啊藕啊不?熟,剥了半天?,手爪剥的通红,勉强剥了两?粒残缺的菱肉,脸红的呈给映雪慈吃。
    映雪慈吃了一颗,接过她手里的菱角,柔声?说:“我教你,这样。”
    她要来?一把小匕首,先切去菱角两?个尖尖,沿中间?的深痕切开一条缝,然后?抓住两?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冒了出来?,她用刀尖挑出放入碟中,捏起喂给宜兰、苏合二人?,二人?直呼清甜好吃,映雪慈淡淡一笑,抚着残留菱角汁液的小匕首,若有所思。
    “好吃,你们就都拿去吃吧。”
    宜兰道:“这是陛下给王妃的,奴婢们怎么好吃。”
    映雪慈摆手,“我早就吃够了,快吃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他?坐拥天?下,难道还会小气?到和几个菱角置气?吗?
    二人?欢天?喜地的抱着菱角去了,映雪慈让她们叫来?蕙姑。蕙姑神情略有几分疲惫,但衣着干净,可见并未受到刁难,她一见到映雪慈便问:“溶溶,他?可是听到……”
    “他?听到了。”映雪慈打断她,手执一柄团扇,目光幽静,罗褥委地,背影纤纤,好似一尊坐在佛台上的菩提玉身,日光转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瞳孔,将她两?鬓鸦发衬得恍如淡金。
    蕙姑一颤,“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么?”
    她昨日被人?拖拽了出去,不?知后?来?殿中发生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半夜辗转难眠,唯恐寝殿中传出什么吵打的动静,岂料一夜安宁,她早上前来?殿中伺候,只瞧见昨夜几个守门的宫女?和小火者面色潮红,似有臊意,她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捧起映雪慈的脸细看,看到她唇瓣嫣红,“他?有没有弄伤你,疼吗?”
    映雪慈摇摇头,不?疼的。”
    起初也是疼的,渐渐也变成了酸胀、难受,但也不?至于?疼,再后?来?,便只有欢愉了……
    她垂下眼睫,昨夜纵情云雨的画面犹在眼前,她却已不?再感到羞怯和难以?启齿,诚如他?所言,她也喜欢的,不?喜欢,也不?会被他?撩拨几下就柳腰袅柔,汗湿绣衾。
    她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尝到了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呢?
    只能说明她并非一个冷情之人?,她也有心有情,有爱有欲,是一个极好的、康健的、本真通透、恣意绽放的女?子。
    蕙姑道:“那就好。”
    映雪慈笑笑,“阿姆,原来?我没有身孕。”
    蕙姑愣住,映雪慈道:“昨日他?听到后?……让何太医帮我把了脉,只是脾胃弱症,并非孕象。”
    蕙姑长舒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都在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慈道:“是啊。”
    太好了。
    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不?必真的将腹中那团尚且模糊的小小血肉强行?剥离,还未做过母亲,就要先经历丧子之痛,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地道:“我好高?兴,阿姆。”
    她看着赤日的阳光,眉眼舒展,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要飘起来?了,声?音软乎乎的,“真是好高?兴。”
    “起先真是吓一跳,你不?知道,我都做好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他?的准备了,我还和他?说,你放了我阿姆,我愿意把它生下来?,可他?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一刻,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既恨他?藉此耍我一番,又忍不?住的想落泪,好似劫后?余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