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姑抚着她的头?, “他?没有怪你?”
    映雪慈摇头?,“没有……很?奇怪,对不对?”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所以率先做出?了顺从之?姿,抢先表态,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吻她,一遍又一遍的要她, 于汗湿迷离的暧昧衾枕间据住她的双腿, 和她灵肉合一。
    “昨日夜里, 我问他?,若是不小心真的有了,要怎么办?”映雪慈轻声道:“他?说, 他?吃了药——”
    她仰起头?,迷茫的看着蕙姑, “他?说是禁中秘药, 用苦参、防己和棉花籽调制的。阿姆, 你通药性,他?会不会是诓我的?”
    蕙姑脸色变了变, 唇颤了半天才道, “他?若真能狠下心来服药,便不会是诓你。苦参和防己乃是大苦大寒之?药, 长期服用伤肾损阳,那?棉花籽更是含毒之?物。”
    映雪慈愣了愣,“他?会死?吗, 还是绝嗣?”
    蕙姑松了口气,“不至于,他?既能服用,必定是经?过太医精心调配,自有其他?药材压制中和毒性,顶多服用时能避身孕,一阵子不吃了,也就没什么利害了。”
    映雪慈道:“那?就好,不然他?绝了嗣,还要赖在我头?上。”
    她吃了半碗鸭汁粥,自顾自的低头?摆弄什么东西,蕙姑收拾碗筷时掠了一眼,看到?她袖间有银光闪过,吓得?心通通直跳,“哪里来的匕首?”
    “阿姆说这个?方才剥菱角用的。”
    映雪慈举起给她看。
    巴掌大的匕首,金色的柄,丁香紫的衫袖滑褪进肘弯里,细伶伶的胳膊上箍着一串“缠臂金”,是昨夜欢爱后她慵慵欲睡,慕容怿替她戴上的,上面刻了上千字的《药师经?》,此经?专解病苦、延年寿,作用大抵和平安符、长命锁差不离。
    眼下美人持刀、金刀柔荑的景象,别有一番清冷妩媚。
    蕙姑:“快放下!仔细伤了手!”
    映雪慈却摇头?,她探出?白嫩的指尖,轻触刀刃,一股瑟骨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白骨。
    但这小匕首究竟是拿来削果子的,论锋利甚至不如她头?上的金簪。
    她进了西苑,却从未萌生过死?意和宁为玉碎的贞烈,慕容怿也就没让人把日常起居时会用到?的锋利之?物收走,剪子、镜子、簪子,她都?唾手可得?。
    她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和他?纠缠,他?也知道她的傲气在求生不在赴死?,故她所需,没有不给她的。
    除了放人,除了离开。
    这是在温水煮鱼……哪一日,她连自己翻了白肚皮,就此沉溺其中都?不知道。
    实在是危险。
    映雪慈凝视刀光,神情凝重。
    蕙姑看她眉头?皱的尖尖的,板着小脸,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惊呼,“你该不会想用这匕首……快断了这念头?,你打不过他?!”
    映雪慈扑哧一笑?,“谁说我要打他??”
    她笑?起来,嘴角有对甜涡儿隐现,眉眼弯弯的,这是她来西苑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仍有两分病中的苍白,却绝非荏弱柔顺之?态。
    她双手合十,轻轻握住那?小小匕首,生涩却坚定地,做出?一个挥刀而断的姿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
    “王妃,王妃!”飞英抻长了脖子喊。
    映雪慈被他?惊醒,趿着云履挽裙下床。
    她午睡初醒,神态慵倦,云鬓低垂,因今日梳的堕马髻,看上去不甚明?显,甚至因为几缕黑发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妩媚温柔。她匆匆扶门而出?,眼底两抹淡淡青痕,是昨夜慕容怿折腾到?半夜的结果,在她脸上却像白瓷上的天青雾纹,怎样都?是好看的。
    “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抱起,映雪慈惊呼,却对上双阒黑的眼睛,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惊呼变成埋怨,“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了今日有正事。”他?的手掌正好托在她柔软的臀下,“早晨同你说的,这会儿就忘了?”
    她嘟囔,“那?和我有什么干系?”
    慕容怿捏她的脸,“带你出?去玩,不好吗?”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趁机捉住下颌亲了一口。
    见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伸出?舌尖,擦过她柔嫩的雪腮,尝到?淡淡花露清香,随即含住了那?小块软肉,轻轻抿了一下便松开,“这么香,荔枝似的。”
    映雪慈张嘴欲咬他?的肩,被他?反扣住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亲,低低地道:“喜欢你。”
    飞英不敢抬头?,“陛下,车马都?准备好了。”
    宫里头?仍需掩人耳目,他?干爹梁青棣如今值守在御书房,以防不备。
    慕容怿道好,抱着映雪慈登上马车,马车驶离西苑,映雪慈一路无话,慕容怿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轻捏,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车的时候,他?为她戴幂篱,放下她面前的垂纱,云鬓娇颜乍入雾中,如雾里看花,朦胧美艳,唯能瞧见一双眼,依旧盈盈,“……去哪儿?”
    声是颤的。
    她一共和他?出?来了三回,第一回是他?借口带嘉乐出?游,她扮作他?的嬖宠,百般不愿,但他?带她去祭奠了她的阿娘。
    第二回是他带她离开南苑,去旁观了她自己的丧仪,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冷淡了十日,第三回便是今日——
    她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有些?惶然戒备的看着他?。
    慕容怿张开双臂,“我抱你。”
    映雪慈连忙推开他?,急急踩着脚踏而下,慕容怿在她身后轻笑?,从她丁香紫的裙摆中寻到?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手这么凉,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往前走她,她脚步趔趄,止不住的仰头去看。
    这是正阳门外的闹市,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两道朱楼画栋连绵不尽,上缀酒旗招展如云,年轻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嬉笑?着打马而过,有女子傍窗,正哼着曲子梳妆,脂粉香融着酒楼的烧鹅油脂香飘散四?下,不知哪扇窗户飘出?一首清清泠泠的琵琶小调,转瞬就被对岸杨柳荫里,酒家行令掷骰的喧笑?声淹没,孩童笑?闹奔走,盛装的妇人随处可见,原来这便是市井。
    映雪慈看得?有些?入神,小声道:“我吃过了。”却忽然往他?怀中躲去。
    一条扁担从她身旁横斜过来。
    那?挑着担子的是个老者,左一筐香梨右一筐西瓜,满头?满身的汗,嘴里吆喝着“脆梨甜瓜”,笑?嘻嘻问映雪慈:“夫人,买瓜吗,又大又甜的西瓜,瓤儿红的很?。”
    映雪慈微微瞪大眼睛,她从小被养在深闺,映家规矩尤其严苛,能出?来的机会仅有过年过节时上庙里进香那?么几回,轿子从大街上穿过,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却不能掀帘,更罔论亲自执金买物。
    慕容怿负手而立,不拦不管,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幂篱望见那?老者须发皆白,年过花甲,又是满头?满脸的汗,纵使没有心思买瓜买果,也忍不住柔声道:“买……一只瓜。”
    她看了慕容怿一眼,看他?含笑?挑眉,试探地道:“两只梨?”
    她居然还顾念着他?,知道也给他?买只梨。
    老者登时露出?苦色:“夫人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谁家买梨只买两只?”
    映雪慈被问得?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匆匆估算了包括蕙姑、宜兰、苏合、飞英几人在内,“那?便买二十……不,三十只吧!”说罢便仰头?,眸子亮晶晶冲慕容怿伸手。
    慕容怿笑?问:“做什么?”
    她愣了愣,“钱……”
    慕容怿道:“我没有带。”
    映雪慈的脸噌的红了,“你没带?”她看了看身后笑?眯眯已?在拿梨的卖瓜老者,小声道:“你怎么能没带?”
    她看了看左右,才发觉竟一个随从都?没有,他?今日竟然没有带随从出?宫。
    她的脸烫成了小火炉,谴责的看着他?,“你没带银子,还说要带我去吃东西?”
    他?笑?道:“京城十七楼,无一不可赊账,你不知道?”
    原来逗她这么有意思。
    映雪慈语凝。
    她的确不知道,她没有来过,她连出?门都?出?得?极少,吃的,用的,穿的,通通都?是由人精细的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红唇抿了抿,“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心力交瘁,“没有钱,便不能买梨。”
    慕容怿“啊”了声,笑?得?更深,“那?便不买了。”
    她摇头?,眉目楚楚,极认真的模样,“那?怎么行?”
    她面皮薄,不擅长市井那?套买卖交际,只知答应了人的,便要做到?。
    便也不依赖他?,扬手从发髻间拔出?一根花钿,便要递给老者,慕容怿面色微沉,截住她探出?半截的莹粉指尖,将她雪白的腕子连同花钿一齐握进了掌中。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是宫中之?物,都?刻有内造司的落款,这东西你即便给他?,他?也绝无胆量敢收,即便不识货收了,也没有一家当铺敢帮他?换成现银。宫中的东西流落宫外,乃是要问责的重罪,懂了吗?”
    他?皱着眉,捏住她的手腕,眸光若炬,“你身上的东西,绝不可流出?宫外。”说罢揽过她的腰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