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褪去笑容, 凝神良久,才想起,谁是杨修慎。
    身为天子, 他本不必认识、也无需记得任何人。
    自太祖立朝,京师官员已?逾两千, 宫中宦官、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衙署胥吏,各地?军户, 更是浩如烟海。
    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但莫说整个?朝廷,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 又何止百人。
    一个?从六品, 还远远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
    前些日?子,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
    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本颇得先帝看重?,将授翰林之职时, 却忽逢母丧,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 这孝子心诚,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
    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 生死不明?。
    吏部遍寻无着,当其?已?殁,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
    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 大伴说着,他也就听了一耳。
    可他脑中此?刻,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
    杨修慎。
    她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 也叫杨修慎。
    姓名相同,她反应剧烈。
    非巧合,
    乃同一人。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幂篱摘放在她手边,如瀑的黑发垂落,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双手蜷缩在袖中,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好藏着无限心事。
    细影落寞,重?帘低垂,雨打梨花深闭门,独将他撇之门外。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随着马车轻晃,黑发飘摇,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细软而朦胧,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
    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马车却忽地?一滞,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他收回手,眉间隐隐透出不耐,“怎么了?”
    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主子,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换几文赏钱。”
    香云寺在京城西南,香客如云,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故特?意绕城郊而行,专择了香云寺、丰台草桥、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又称南囿,和西苑对?应。
    慕容怿掀开车帷,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却仍浪迹山野。
    带着两三个?,还在吸溜鼻涕、穿开裆裤的小豆丁,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人,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行乞讨之实。
    孩子嘴甜油舌,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不缺钱又宅心仁慈,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怕折损阴德,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
    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
    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一哄而散。
    男子香客,最是不好亲近,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若是遇上脾气躁的,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
    大牛上个?月才叫个?上香的官老爷给打了呢!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猴儿们瞬间跑进林子里,没了人影儿。
    只剩下个?三岁的小女童,呆呆站在路中央,红红的鼻头?下挂着清涕,手里紧紧攥住一束野花,手足无措地?哭喊:“得得……别丢下幺儿……”
    慕容怿招手唤来飞英,低声吩咐了几句,映雪慈望着路中央那?杏红衣衫的小小身影,听出她吓得把哥哥都叫成了得得,心头?莫名一软,提裙步下马车,蹲在那?小女童面前,掏出绢帕,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柔声哄道:“不要哭,哥哥一会儿便回来接你,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姐姐买你的花儿,好不好?”
    她生得美,又会哄人,小女童恍若瞧见了仙子,破涕为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摇摇晃晃举着野花,仰脸对?映雪慈含糊道:“姐姐戴发……美美……嫁好得得!”
    说罢还吸了吸鼻尖,眼巴巴的等她接过去。
    映雪慈刚要接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接过野花,极淡而沉磁的声线,若溪涧鸣玉,寒潭叩石般清跃,低朗动听。
    “好‘得得’在这儿。”
    映雪慈抬起头?,看他一派闲适,微皱着眉,松风朗月般站姿。指尖拈着那束不知?名的淡黄野花,米粒般细小的花朵,原是山间最不起眼,又随处可见的草花,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却衬出了不流于俗的清贵气象。
    慕容怿并未看她,只朝飞英微一颔首。
    飞英立即奉上一只锦囊,慕容怿接过,放入那?小女童张开的掌心,淡淡道:“买花钱。”
    一看有赏钱拿,原先躲起来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不敢靠近慕容怿和映雪慈,就团团围住飞英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小郎君,小郎君,蟾宫折桂娶美娘!”
    听得飞英吹胡子瞪眼。
    他年轻尚轻,又是宦官,自然没有胡子,没好气地?拍了那?说吉利话的孩子小脑门一巴掌,笑骂:“臭小子,怎么尽说些不中听的!”
    映雪慈柔柔看着,待飞英掏出银钱要布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来吧——可以么?”
    飞英下意识看向慕容怿,见主子爷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许,连忙掏出锦囊送入她手里,嘴里仍絮絮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却不必怜惜他们,这帮皮猴儿仗着拦路不知?讨去了多少银钱,哪里就真穷的吃不上饭了,定是拿了钱买果子烧鹅投喂五脏庙去了!”
    映雪慈抿唇浅笑,那?孩子们起初畏她衣着宝奢,莹然不可亵渎,但见她举止柔美,软语温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渐渐大了胆子围拢过来,举着小手唤姐姐、姐姐。
    分?发完银钱,映雪慈又俯身抱起那?小小女童,轻捏她的小手,点点她的鼻尖,吩咐飞英取来糖酥递给她。这才将她放下,交由她哥哥牵走。
    恰山脚下来人,慕容怿驻足凝望,映雪慈提裙走回,见他寒山玉立,眼帘低垂似在端详什么,背脊挺得极直,神情莫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户来敬香的人家,丈夫搀扶着妻子,妻子牵着幼子,虽荆钗布裙,衣着朴素,三人脸上却俱笑意洋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衣袖晃了晃,他回首看她,唇畔漫出一笑,仍是那?股熟悉的平静亲昵模样,牵起她的手回到马车之中。
    车上一时无清水可用,只有出来前,蕙姑用紫茉莉和薄荷叶沏的一壶香茗,以防她车上晕眩所用。
    他拿帕子蘸水打湿,摊开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一根根指节细细揉搓,直到干净。
    而后丢开帕子,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让她坐在腿上,大手把玩着她白皙水嫩,春葱般的素手,揉弄她每一寸指节,直至揉得骨肉绵软、娇润欲滴,泛起血色充盈的淡粉,方才低低喟叹一声,将她纤巧的两只手笼入掌中,挑眉问?道:“很喜欢孩子?”
    映雪慈正望着窗外漫山葳蕤的野花野草出神。
    再过两个?月,秋过冬来,届时寒天地?冻,不知?又该如何萧索。听见他发问?,她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仍旧望着窗外,侧颜婉约柔美,在流转的光带中犹如明?珠含晕。一枚金簪投下细碎金光,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恍若万千金蝉振翅、明?灭变幻。她眼睫轻垂,嫣红的菱唇微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音节短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可爱:“那?小女童玉雪可爱,软糯得很。”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目光幽深,似有什么要从一池静潭中跃出。他摩挲着她皮肉香软的指节,嗓音低哑,循循诱问?:“还有呢?”
    空气倏地?凝滞。
    他望见她粉白的鼻尖上骤然生出一层细汗,宛若初凝的荔枝冻,水汽盈盈,恰好映照她眼底湿漉漉的柔情百转,两靥轻绯,眉尖若蹙非蹙,含羞带怯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直白灼热的视线,气息微颤,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们日?后……也并非不可以。”
    他气息微滞,她听见耳边传来男子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大手钻入她的袖中,游移而上轻握,拨云弄雾的一双手,池中藕白莲动,香风暗渡,她纤细的腰肢汲着细汗,如羊脂玉腻,颤栗微微。
    他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纤秀的香肩一路逶迤吻下,在她香蓬蓬的云鬓中埋首,呼吸间尽是她肌肤透出的馥郁暖香,大手在她柔嫩的像小甜涡儿似的腰眼上,怜爱的揉揉,她嘤呜出声,猛地?攥住他早已?被她揉皱的衣袖,眼中水光潋滟,如蒙秋水。他吻上她温热的眼皮,伸舌轻轻舔去,抽出湿润的,萦绕着幽甜香气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揉搓指腹,回味着这另一种滋味的“雨打梨花深闭门”,看她的脸颊一点点变得鲜红如血,方低沉笑问?:“那?就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