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她去了南市楼。
    本朝海贸之盛, 前所未有。
    新罗、大食、波斯、天竺诸国商使络绎不?绝,于广东城内特设蕃坊,以供外商居住, 并设“结好使”一职,由岭南节度使兼任, 意在?怀柔远人?、友好邦邻,专司为宫中采办蕃商运来?的奇珍, 如乳香、没?药、龙脑并贵介胡椒,象牙犀角等宝物自不?提。并监理商贸、肃清市序的作?用?。
    诸国频繁来?使,天子亦盛情款待, 以彰显太平气象, 供使臣下榻的会通馆与乌蛮驿常告客满, 太祖遂特敕于京师繁华处兴建十?七楼。
    楼前车马辚辚,终日不?绝,里头珍馐如山、美酒如泉, 宾客欢宴的通宵达旦,流连忘返。兼之十?七楼都建的玉宇琼楼般, 巍峨又辉煌, 日夜灯火通明, 管弦笙乐不?断,远远望去犹如仙宫佛国浮映天边, 乐伎舞姬蹁跹游走, 或歌或舞,仿若仙娥。又如同镶嵌着明珠的霓虹宝带, 缭绕着这座金粉璀璨的帝国之都。
    南市楼,即为这十?七楼之首,久负盛名。
    这些都是她听堂哥们逢上?年节, 在?家中宴会时嬉笑说的,她放下筷子,刚想多?听几个字,就被?仆妇们催促着扶回后院,因女?子固守清净,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吃过饭后的声色闲谈同笑闹宴饮,她不?适合、也不?应该在?场。
    闺阁中的热酿甜羹,针黹穿花,才是她的去处。
    南市楼极雅致,既为十?七楼之首,自有一种和其他十?六楼不?同的官营威仪。
    他召来?堂倌,把楼里的菜品都念了一遍,堂倌口齿伶俐,又生得白?净讨喜,一气儿?报出上?百道菜,说的像唱的一样,把她听得怔怔的。
    慕容怿看得好笑,挽袖为她点茶,“有想吃的么?”
    映雪慈看着他点茶击拂,才惊觉原来?这么个被?伺候惯了的人?,伺候起人?来?,要比旁人?更从容周到。
    他手腕翻动?之间,青绿的茶末翻涌出一层丰盈绵密的沫浡,洁白?如雪,极漂亮的招势,竟比专司点茶的茶博士还要娴熟利落些。
    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白?皙修长的手递过茶盏给她,她接过,浅浅啜了口,慕容怿盯着她饮茶时粉嫩的鼻尖,和被?水光一点点润泽和蒸红的唇瓣,慢悠悠问:“如何?”
    茗烟袅袅,映雪慈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双手捧着茶盏,眼波轻柔,“回去以后,你还点茶给我喝好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涌了上?来?,“好。”
    菜上?桌,清蒸鲥鱼、洗手蟹、山家三脆和用?胡椒和乳香细细煨的鹿脯,并一碟丁香豆蔻腌制的香药木瓜,二人?吃也够了。
    他又要了一壶羊羔酒。
    这是一种用?羊肉、糯米混酿的滋补药酒,味甜浓稠,很得京中贵人?们的喜爱。
    清蒸鲥鱼是她点名要的,他剔除其中鱼刺,挟来?给她,雪白?的鱼肉没?入檀口,她慢慢的吃,慢嚼细咽,猫儿?一样,低眉绣眼,从无声处透出一股活色生香。
    他抿着羊羔酒,看她丹红的唇怎样含入他喂来?的鹿脯鲥鱼,腮帮子鼓起,玉白?的脸颊撑出小小的弧度,目光变得暗沉阒然,食指指背轻轻蹭上?她的脸颊,她顿住,茫然的看他,他低柔哑声道:“没?什么,吃。”
    又问她,“好吃吗?”
    映雪慈眉眼低垂,小口咬着香药木瓜,“你常常来?这里?”
    他对这儿?似乎很熟悉。
    他嗯了声,“还未去辽东时,皇兄极爱这里的胡椒煨鹿脯,常常带我来?此。”
    映雪慈咽下口中的鹿肉。
    想也是,天潢贵胄,又正年少青春,在?这京城中一定过着走马章台,游冶宴饮的日子。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他,“你很想他吧?”
    慕容怿眺视楼下行人?的目光忽地转了回来?,黑漆漆的眼睛犹如幽谭敛光,良久才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独一无二。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好听,“如今是你了。”
    酒足饭饱,去往南市。
    天子千秋在?即,各国来?使早已聚集京中,来?往不?乏有金发碧眼或口吐外邦言语者,热闹非凡。他牵着她的手,像寻常的丈夫给妻子买珠花和糕点,她戴着幂篱不?便掀开,他便撩开她的幂篱,俯身潜入,以身挡之,顺势在?她唇边落下偷香窃玉的一吻,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甚得意。
    路边的摊贩似也没见过这么情热的新人?,卖香囊的大娘朝她挤眉弄眼,善意的笑:“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真是嫁了个好夫君,瞧瞧,连手都要紧紧的黏着,唯恐叫人?给冲散了,刚成亲不?久吧?”
    又向?慕容怿道:“郎君也忒大胆了些。”
    慕容怿笑道:“是我孟浪。”
    映雪慈被问得面红耳赤,没?看他,久久晾着人?终究不?妥,她低低地应了个“嗯。”
    手忽地被?握住,慕容怿清泽的声音从耳畔扬起,带着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浅浅笑意,“家妻性?子腼腆,不?擅应酬,烦请拣几样并蒂合欢花样的香囊,回去挂在?帐中。清甜馥郁,也好令她心情畅快些。”
    大娘惊喜万分,忙招呼,“有有。”
    西?瓜、香梨和各色香囊盈了满车,她终于忍不?住,拽拽他的衣袖,像个精打细算的小妻子般急道:“差不?多?了……别买了啊,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慕容怿轻笑,指尖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应道:“知道了,管家婆。”却仍旧往前走,“再去一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佟芳香糖果子铺门前,映雪慈瞧着大排场龙的人?发愣,慕容怿伸手拽她,把她拉进怀里搂住,“愣着做什么?再晚些就买不?到了,你爱吃的香糖果子,前阵子才托朕替你买的,又忘了?”
    她怎么能忘。
    香糖果子,她托他买的时候,正值她要离去的前一日,他离开时眼尾还带着他们欢好的酣红,极专注,认真的望着她,在?一室荼靡中温声问她想要什么,他给她带回来?。
    那样的温情,好似她要明月星辰,银河九天,他也有法子给她摘得。
    可她只要了一盒香糖果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想要那个。
    一盒无关紧要的香糖果子,一个看似温柔却无情的谎言,她没?有敷衍他,那一瞬间,她的的确确,最想吃的,是那盒甜津津蜜润润的香糖果子,心里更是感激他,起码……没?那么恨他。
    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控制和预想,他们的关系变得尤其复杂,她也不?太记得那盒香糖果子了。
    隐隐约约想起,他抓到她的那天夜里,将一枚香糖果子塞入了她的嘴里,天气炎热,那果子经过一日的曝晒,几近融化了,黏着她的嘴唇说不?出话来?,经眼泪一润,才勉强吞咽下去。
    甜到极致原来?是苦的,包裹着眼泪的涩与咸。
    如今再次闻到那香糖果子的气息,她只觉得恍如隔世,人?间世事缥缈不?可琢磨,她的舌根底下,丝丝的蔓延出一股微凉的苦意。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映雪慈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憧憧的人?影,心突突的跳着,好像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慕容怿揽着她,不?让过路的和来?往的人?挨到她半分,垂眸道:“上?回带给你的那盒,一半碎了,一半洒了,只让你尝到一颗。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
    她没?再说话,娇嫩的面庞似有什么欲出,最终只掩饰于柔顺的眉眼下。
    “要几盒?”
    轮到他们了,他一个做皇帝的人?,偏爱陪她扮演这市井里的小夫妇,等了两刻钟等到,掌柜的认出他是那个气度非凡的年轻公子,他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的确令人?一见难忘。他回以微笑,捏捏她的指尖,耐心的等她开口。
    映雪慈才发现,他今日尤其的耐性?、温和、好说话,无论对商贩走卒还是行人?掌柜,均一视同仁报以微笑,柔和了平日里宫中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只是陪伴妻子外出游玩的丈夫。
    “少买一些吧,吃多?了会蛀牙。”她想起上?次托他买时,他说过的话,“一盒,一盒就够了。”
    “一盒不?够。”慕容怿笑,“我也吃呢,我们一齐蛀牙。不?过以后又不?是不?来?了,买两盒吧。”
    他和她有商有量,“你不?够吃,还可以吃我的。”
    这时节虽算得上?早秋,但?日头还烘人?的紧,从西?苑出来?的马车泊在?一空旷的巷子口,飞英再次被?命令不?许跟着主子爷和映娘娘,只得穿着身簇新的锦衣袍,戴黑幞头,守着一车的梨瓜香囊,盘腿坐在?马夫旁的藤团上?嚼甘蔗。
    鲜嫩的甘蔗入口清甜无比,他呸呸吐出残渣。头顶天光大盛,两岸紫花红蕊,柳荫漠漠,有百姓养的鸭子凫水振翅,洒来?水珠点点,在?阳光下剔透如真珠。对岸酒家行令的笑唱遥遥递来?,伴着一支清素素的柳永小调,乐户拨阮调筝唱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天上?花粉细细,尘埃绒绒,无数光尘就在?这天光中翻涌起舞,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在?凡世之中悠游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