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在轻泛的?小舟上颠得意识模糊, 视线摇晃不定,总算知道什么叫动若脱兎,她?搂住双臂, 也根本圈不住那两只脱笼的?兎子,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索性用两只手掌死死压住跳脱的?兎头,以免它们真的?飞出去。
    如此一番辛苦的?对峙, 她?压根没留意他黏腻又缠绵的?询问。
    她?在这种事上从来生涩,亦缺乏求知欲,回回半推半就, 顺势而行?, 反应皆出自本能, 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和坦率可?爱。
    慕容怿看得笑出声,觉得她?这副样子美得惊心,亦狼狈得可?爱, 令他爱得欲死。
    尤其这份狼狈,全?然由他一手造就。
    当这个认知滚过心头, 尖锐的?兴奋一瞬间烧起来, 沸腾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的?餍足极致到令人眩晕,让他立刻去死也不会感到可?惜, 近乎战栗的?悸动, 带来的?是濒死般的?快意。
    映雪慈并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神态懵懂,茫然乖巧。
    柔顺的?长发如海藻般包裹着她?, 发尾略带卷曲的?弧度更衬得她?白皙纯净,仿佛从海面中浮出的?女妖,银辉如浪花白沫堆叠在她?雪白的?脚边, 纤洁至不可?直视。
    慕容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阒暗,喉结遵从本能地上下滚动。
    映雪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松开双手,轻轻仰起脸,“还弄不弄啦?”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是或不是,都令他痛苦。
    他怕他一开口,压抑的?口耑息会让他发疯,他开始怀疑爱欲和死欲本就一体?,他要?死了。
    只能面沉如水的?坐着。
    一条长腿平展,另一条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微微绷紧,薄唇深抿。
    这种严肃而庄严的?姿态好像正在克制某种强大?的?痛苦,他的?睫毛很?湿,眼底水光潋滟,看上去好像有?莹蓝色的?泪滴缀在睫毛根部,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俊美佛陀。
    痛苦而美。
    银蓝色的?月光为他鼻梁和薄唇的?转折勾勒出一道隐忍的?银边。
    映雪慈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从他上方?翻了下去,伸手去够床头叠好的?白绢,低头擦拭,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等等。”
    声音沙哑、痛苦。
    她?听出来了,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地嗫嚅:“因为吃了那个药吗?”
    他正凝神忍耐,闻言抬起头。
    不解。
    映雪慈柔声说:“避子药……”她?仿佛怕伤害他的?自尊,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吃坏了?”
    “蕙姑说那里面有?毒,你可?能是中毒了。”她?尽量放轻声音,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儿跪得太?久,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皮肤里透出粉红。
    “可?以让……何太?医给你看一看。”
    她?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和体?面,仁至义?尽,最?后痛快地安慰道:“或许断一阵药,就好了。”
    慕容怿的?额角轻轻一跳。
    “不会。”他本想扶额,但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只得换了只手,用力揉着眉心,低低吸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的?。”映雪慈道。
    慕容怿实在想不出她?明白了什么。
    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我是怕你死。”他感到已经无法解释清楚,头脑一片混乱,言语颠倒,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他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呀。”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走心的?敷衍,“药是你在吃,我并未中毒,我好极了,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我好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伏在了他的?肩头,像一朵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用睁开眼都能猜到她?在乱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胡说八道,好了,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想。再说这么违心的?话?,他们两个人今晚只能活一个。
    “未必。”他冷笑一声,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兴许真是吃药坏了根本,今晚再服药,也无太?大?意义?。”
    她?说嗯。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温柔至极,唯独眼底深黑,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不然总不甘心。”
    她?愣住,随后略有?两分不情愿,“好……”
    带着一种对病者?的?宽容。
    她?总是那么善于体?谅他人的?难处。而且他如果真的?坏了根本,也有?一定缘故由她?造成。
    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
    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