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愕然, “阿姐知道了?”
    此事从来?只有慕容怿及御前几个心?腹知晓。
    她那日想通过花钿传信,但那花钿尚未来?得及交给谢府,就?被慕容怿截住。
    阿姐从何得知?
    她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知道她还活着?。
    杨修慎。
    是他告诉阿姐的吗?
    所以那日他对她说,请等一等。
    他仅翰林之身, 在朝中并无?根基,想要救她出去, 只能通过更有权有势之人。
    可这天底下,还会有人比皇帝更有权有势吗?
    她都能猜到杨修慎。
    慕容怿猜不到?
    不,他心?知肚明, 却丝毫不加以阻拦。
    或许从杨修慎出现的那一天起, 他便做好了打算。
    饶有兴味, 不慌不忙的从指尖漏出一点风声,几痕踪迹,便引得他们像蒙头的鼠蚁纷涌而至, 看一个个徒劳奔忙乱作一团,而他冷眼坐壁上观。
    慕容怿说, 阿姐在打听?她。
    还说她一定很伤心?。
    一定很伤心?。
    所有人, 连她一起, 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映雪慈眼皮一颤,骤然抽出自?己的双手, 指向慕容怿的鼻尖, “你!”
    她嘴唇抖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就?是体弱的劣势, 她其实并不擅长和?人吵嘴,小时候和?堂姊妹拌嘴,她来?不及还嘴, 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天生的,眼泪失禁吧。
    有时明明是她错了,因?为哭的太可怜,太凄惨,像只湿嗒嗒的黏毛的猫儿,漂亮的孩子哭起来?当?然也漂亮绝了,长辈无?有不心?疼的,所以最后千错万错都成了人家的错,她做了坏事,却占了便宜,别人恨恨的道歉,她却伏在长辈肩头吃着?果子,时不时抽搭一下,就?能换来?好几声心?肝乖乖的疼惜。
    可现在她是真?的被欺负了啊。
    她浑身发?抖。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慕容怿看着?她泪珠子像不要钱的往外冒,率先冷静下来?,单膝跪地,用双手轻轻拢住她那根发?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了印。
    “我跟你闹着?玩的,说两句也不行吗?生气?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吓你的,孩子不要便不要了,我答应再也不逼你。”
    遂用脸去贴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真?是冰冰凉。
    又用身子去暖她的身子。
    良久,她颤栗的力道才弱下来?。
    “没孩子的皇后,会怎么样?”
    她终于问道。气?息微弱,“会死,是吧?我知道的,我死过,做人妻室,丈夫死了,妻子岂有独活之理,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慕容恪死了,我要随,如果当?年嫁给杨修慎,他死了,我也只能在殉节和?守寡中择一,换取烈女节妇的美?名,为家族挣个脸面。你死了,我便更活不了了。”
    她喃喃道:“朝天女嘛……我知道。”
    所谓朝天女,便是帝王藩王死后,没有一儿半女,给他们殉葬的妃嫔。
    她们死后,父兄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朝廷的抚恤,甚至世袭的官职,称之朝天女户。
    因?为慕容恪,她差一点就?在里面。
    她有一个姑太太就?是这样没的。
    她还是嫔呢。
    嫔,在宫中已算地位中上,很有脸面的妃子了。
    映雪慈至今记得她的封号,贤嫔,因?为她贤惠淑质,所以这样的人,去地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大家也放心?。
    “我不想做皇后,求你。”
    她说,“求求你,我很少求别人,求求你……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这样来?日你横遭不测,还有我逢年过节,为你上柱香,我……”
    午夜梦回,她仍能想起崔妃那张脸,冷冷质问她为何不殉慕容恪,有时又梦见一个陌生的老皇帝,像条瞠目的老龙,皱纹遍布,质问她为何不依祖制。
    她觉得那可能是太祖,太老了,又很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死了。她没见过太祖,但觉得能这么缺德的皇帝,除了慕容怿也就?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祖了。
    慕容怿拂去她的眼泪,“慢慢说,别被眼泪呛住了,要我怎么做?”
    映雪慈说:“我会很感激你的。”
    她哭得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点白皮,原来再美的人也会憔悴和失意,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其实也很可怜,十?五所嫁非人,丈夫被他杀死,十?七守寡,被他夺娶,未婚夫意欲救她,亦被他视作蝼蚁拼命,一场徒劳,身子给了他,他还要她的心?,他是多么的混账透顶啊,能忍心?这么欺负她。
    一个声音在痛斥,慕容怿,你虚长她五岁,真?是白活了,不仁不义枉生为人。另一个声音微妙婀娜,低低地撩拨着耳际:他的,他的,他的……别哭,真?漂亮,别哭,宝宝,溶溶,囡囡……别哭,好漂亮,他的——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我来?想办法。”他浅浅吮住她莲白的唇瓣,蜻蜓点水含了两下,尝到咸涩的一滴泪,他感到痛苦,低沉地发?誓,“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永远都不会,我会给你最好的。”
    他的吻轻轻浅浅,只蹭她的唇,间或落在脸上,更像一种超出情欲之外的安抚,映雪慈感到呼吸都被攫住了,她要说什么,不记得了,说不出话来?,被他抱住的身体无?法扭动?,被他环住的那半截小臂发?麻,像被什么蛰到了,开始失去知觉。
    她想翻动?手臂。
    但做不到。
    他修长的指骨像铁索般缠上了她的双腕,她被迫抬头,瞬间被他眼中的漆黑淹没,他的眼睛湿润,浮动?着?一种不具名的悲意。她看过来?,他笑了笑,眼梢微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这一刻,她感到了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忘记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你敢对阿姐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如果我敢对皇嫂做什么,”慕容怿的声音如影随形,轻轻接了下去,“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他低低地,跟着?她念。
    像孩子学舌,总慢一拍。
    也像一道影子附着?在她的舌尖。
    缠绕。
    攀升。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一辈子。
    他有些?神经质地想,
    ……一辈子。
    “放开,我要沐浴。”她被他抱得浑身发?热,都出汗了,也不哭了,挥挥手,把他挥开。
    慕容怿顿了顿才松开她。
    映雪慈跳下床,逃入湢浴。
    砰!
    她重重甩上了门。
    慕容怿听?了会儿,淅淅沥沥的,香胰子的香味混着?白雾透出门缝,他盘腿在床边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再泡该泡坏了吧?她哭红的脸会不会泡皱?眼底拂过一笑,他近前敲了敲门,“快出来?,水要凉了。”
    细细一道水声。
    哗啦。
    映雪慈像受惊的鱼,滑进了水里,墨色的长发?铺开在水面上,她抱膝沉坐在水底,看头顶的水光,眼睛进了水,很涩,她还是执着?的去看。
    光影纤微的变化中,她想起他刚才悲悯的眼睛。
    那双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的眼睛。
    浮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不肯出来?,慕容怿知道今天是等不到她了。
    淡淡道:“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那么做,想了想她光溜溜被抓出来?的样子估计会很狼狈,心?里居然还有点疼,他揉了揉心?口,抛下这句假惺惺的威胁就?出去了。
    “她一个人在里面泡着?,进去看看她,别把人泡傻了。”蕙姑在门外守着?,慕容怿叮嘱了她一句,又问:“那件凤袍呢?”
    蕙姑说在内殿呢。
    他折返回去。
    路过湢浴,听?见里面传来?蹑手蹑足的脚步声,滴下来?的水都流到门外了。
    他故意站在门口吓她。
    映雪慈一看到门上有人影立刻就?不动?了,猫起来?。
    慕容怿笑死了,不吓她了,进去找凤袍。
    凤袍晾在那儿,凤眼还是缺那几针。
    就?那几针,她如果愿意,两口茶的功夫。
    慕容怿伸手抚过她已经绣完的两针,目光微沉。
    几息后,蕙姑看到慕容怿手臂上挽着?叠好的凤袍出来?了,她猛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敢问,慕容怿亦不言,扬长而去。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头发?擦干了再让她睡。”
    “……是。”
    凤袍就?这样被带走了,蕙姑告诉了映雪慈,映雪慈道:“随便他,可能他想开了。”也可能是她刚才的眼泪奏效了。
    蕙姑愁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呢?”
    该不会不做皇后,便一世不能离开了吧?
    映雪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衣架。
    又淡定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蕙姑说:“我给你擦完头发?再睡会儿吧。”
    映雪慈头也不回,“不要。”
    她披发?赤足,嫋娜白皙,仙子一般飘回殿中,“我才不要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