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
    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