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氏形容憔悴回到府中, 董妈妈迎了上来,“夫人今日入宫,可曾见着太皇太后?”
    小?崔氏恨恨, “没有!”
    董妈妈大惊,“太皇太后真打?算见死不救?”
    “她病了, 宫中捂的严实,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病得都?下不来床了,白跑一趟……那药味重?的,我看也没几?日了。”
    小?崔氏头痛不已, 扑进董妈妈怀中, “妈妈, 我该怎么办!”
    董妈妈乃小?崔氏的陪房,从小?抚养小?崔氏长大,主仆二人向?来过着绫罗绸缎、富贵加身的日子。
    内宅妇人, 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本想靠完丈夫靠儿?子, 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料新帝登基后朝堂洗牌, 一夜之?间,丈夫儿?子都?下了大狱, 娘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小?崔氏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我崔家女儿?从前在闺中何曾需要看人脸色?如今倒好,新帝龙椅还没坐热,就先拿我们开刀, 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还不够,竟还要绝我们的路,断我们的根,妈妈你说,他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就不怕他枉死的兄弟找他索命吗!”
    董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小?崔氏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瞎说!”
    礼王当年死得蹊跷,不知道的都?当病死的,只有知情的,才晓得他真正的死因。
    再猛的病,也不敌一杯毒酒来得快!
    可谁又敢说?
    谁嫌命长,跳起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弑弟,疯啦,不活啦?
    小?崔氏挣开董妈妈的腕子,歪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我又没说错!是,我们崔家是对不起先帝……可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东西?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主明君吗?若不是崔家先下手,那龙椅,轮得到他来坐?他怕礼王威胁他的大位,抢先一步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还不算完,连人家的遗孀都?强夺了去,如此弑弟夺妻,大逆不道之?徒,也配做皇帝,我呸!”
    “夫人,求你快别说了,这话?万一传出?去,叫拱卫司的人听见,拖累老爷公子不说,咱们也要被?杀头的!”董妈妈恨不得拿块抹布来堵住她的嘴。
    小?崔氏一听拱卫司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
    皇帝设立拱卫司,意在监察百官,拱卫司中的番子们形同鬼魅,无处不在,谁知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冷冷地听着她们的抱怨。
    小?崔氏浑身发冷,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咱们妇人内宅,一向?禁严,他们进不来的。”
    “所以让你快别说了!”董妈妈投来责备的眼神,“实在不行,只能去庄子上求求那位了,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孙子送死。”
    那位是小?崔氏的婆婆,老国公夫人。
    当年敏国公执意要娶小?崔氏,和崔氏联姻,老国公夫妇并不看好,却没想到二人先有了孩子。
    小?崔氏仗着娘家逼上门,老国公夫妇气得倒仰,直接搬去了庄子上颐养天年。
    老国公夫人早年和皇帝生?母徐贵妃有旧。
    董妈妈想着,或许皇帝能看在徐贵妃的面子上,放国公府一马。
    但小?崔氏和婆婆关系不睦,二人已有十?来年没见,可关乎丈夫儿?子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去。
    她想起今日在寿康宫听见的秘密,遂道:“妈妈,我今日听到一桩天大的事,礼王妃根本没死,皇帝将其藏了起来,不知养在何处。你想想,若是这事捅了出?去……呵,那位自诩清正处处和咱们为难的映廷敬映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亲生?的女儿?却和皇帝狼狈为奸干下这等?秽事,他还装得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吗?”
    董妈妈道:“可不是!”
    第二日一早,小?崔氏便往城外庄子上去。
    大户人家,庄子里住的素来都?是不受宠的妾室,病了的老仆,好好的老夫人,在新妇过门第一日便住去了庄子,不亚于是一记耳光,让小?崔氏数年都?抬不起头来。
    赶到庄子,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门房皮笑肉不笑,“老夫人病了,恕不待客,夫人还是请回吧。”
    小?崔氏又气又急,“那可是她的亲儿?子,翰儿?亦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样狠的心!”
    可任她怎么呼号,大门纹丝不动,小?崔氏被?晒得口干舌燥,终究怏怏回到车上。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小?崔氏已走,转身跑进内院,“老夫人,人走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闻言顿了顿,“以后她来,都?不必开门。”
    门房道是,“可咱们就真不管国公了吗?”
    “当初他执意要和崔氏联姻,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下场,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当年我管不了,如今更管不了。”老夫人冷冷道,“身为亲子,惧岳家权势,多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我又何必顾惜母子之情。”
    小?崔氏回到车上,不免又掉一番眼泪。
    正走投无路之?际,远远听见一行人打?马而过,似有八、九人,嬉笑声不绝,夹杂着外蕃口音。
    她按了按眼角,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乃福宁公主之?女钟姒。
    小?崔氏诧异,“她不是入宫了吗?”
    钟姒入宫那会儿?,福宁公主嘚瑟的跟什么似的,这都?快半年了,后宫没有一个封妃封嫔的,福宁公主那时一副做了皇帝亲家的得意模样,没少遭人白眼,现在听说,钟家遭崔氏牵连,也快不行了,不过强弩之?末。
    说起来,她和福宁公主也算可怜到一处去了。
    小?崔氏藏在车内,小?心翼翼觑着外面动静。
    钟姒近日带于阗公主甘露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她自幼长于深闺,受礼教和闺教所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然?甘露是外邦人,天性洒脱,甘露见她于阗语说的不错,又传授给她几?分于阗女儿?的生?意经,二人一拍即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只不知为何,那于阗王子尉迟曜总形影不离跟着妹妹。
    钟姒去哪,甘露便去哪,甘露去哪,尉迟曜便去哪。
    钟姒免不了要分心照拂王子一二。
    尉迟曜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西山脚下,甘露抬头仰望,看到山顶有宫阙飞檐无数,颇为壮阔,信手一指,“那里是哪儿?,这般好看,也是你们大魏皇帝的房子吗,我也要去看看!”
    说罢扬起马鞭便冲。
    大魏好客,除了禁中宫城,京中何处皇家御囿皆对各国来使来放,这阵子甘露除了没进过宫,京城无有未至之?地。
    何况大魏的园子都?很美,其间雕梁画栋,宫娥袅袅,玉膳金炊,溜达一上午,甘露也饿了,便想趁机歇歇脚。
    钟姒连忙拦住,“不可……那里不能去。”
    甘露不解,“为何?”
    钟姒道:“那里是行宫,西苑。”
    “我又不是没去过行宫。”甘露道,“为何唯独这儿?去不了?”
    “这……”
    钟姒的脑门微微出?汗,她抬头远远看了西苑的望楼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委婉的解释,“这里如今实在去不得,或许等?公主下回来,便能去了。不过若公主实在想去,不如向?皇后殿下请示一番,若殿下点头,公主游玩也无妨。”
    “这么麻烦。”
    甘露悻悻然?,“我和我的姊妹们说好了,一人轮一年,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大魏的,明年来的就不是我了。”
    钟姒抿唇,“那,过几?日拜见皇后殿下时,公主向?她提一提吧。”
    她不动声色地道:“西苑素为皇室御囿之?首,不去一趟,实在很遗憾。”
    甘露是个爱玩的性子,被?她也挑起了兴致,“啊,今日去不得,实在可惜。那就依你说的,过几?日入宫拜见皇后之?时,我亲自和殿下商量吧。”
    钟姒笑道:“届时我也会帮殿下说话?的,皇后殿下宽仁,一定会让公主如愿。”
    天光大炽,钟姒说着,仰起纤细的脖颈,遥遥看向?那望楼的一角,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映雪慈。
    跟在二人身后,慵懒打?马的尉迟曜跟着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人去不得西苑,便在山脚下的农庄上逛了逛,附近似有小?集,农庄上的人都?摘了自家新鲜的果蔬、鸡蛋,河里捞的虾蟹在兜售,买的人很少,可那些兜售的人仿佛并不着急,连吆喝都?不吆喝,慢悠悠的,自成一景。
    甘露奇道:“你们大魏卖东西可真奇怪,既不吆喝叫卖,也不急着出?售,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被?卖东西的人听见,那人看他们衣着华贵,外邦容貌,也非寻常百姓,不怕他们抢生?意,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原就不是卖给寻常人的。这山上有皇帝的行宫唤做西苑,可养着不少人,听说那里头的贵人呐、宫娥呐,嘴巴精刁的很,最爱吃些鲜的时令的,贵人们时常下来一趟,一买买上许多,银子可给不少呢。”
    经常下山采买的,是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一看就知是阉人,要不然?哪能那么白,那么斯文?。
    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