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翰林。”
    杨修慎甫入文渊阁, 便见一小吏跑来,奉上一方精巧食盒。
    “吏部侍郎谢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答谢大人的恩情。”
    谢侍郎是谢皇后堂兄, 人称谢二,受谢皇后所?托, 正在暗中打听映雪慈的去处。
    一旁同?僚见状,凑近笑?问:“没想到杨兄与谢家亦有交情?”
    “替我多谢谢大人雅意。”杨修慎神色如常, 接过食盒却并未打开,“不过是前两日帮谢大人查了一卷旧籍,分内之事, 不敢称交情。”
    他言语谦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同?僚却并不买账,看没打听到什么,遂扯了扯嘴角嘀咕, “……装什么清高?。”
    杨修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什么都没说, 举步离去。
    他一向话少, 和?同?僚关系疏淡, 逢散值就?回府,同?僚们相约饮酒, 他屡次推却, 三五回之后自然无人再邀,久而久之便被?排斥在外。
    他一走,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人轻蔑又嫉妒地啐道?:“呵, 怪道?平日瞧不上咱们呢,原是我等不配为伍。也?对,师座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卖了人情给吏部……咱们这位杨大人,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钻营的功夫,咱们绑一块儿都不及他杨修慎一招半式!”
    夜色四合。
    杨修慎沐浴后,换了一袭宽松的青灰道?袍,衬得身量愈发清瘦。
    守孝需得茹素,但其实民间管得也?没那么严,就?是世家大族,私底下隔三差五也?略进荤腥,人不吃肉哪能行。然杨家家风清正,自杨母过世,他谨守礼制,就?真的一丝油腥也?未沾过。
    案头灯花“噼啪”轻爆,灯影随之一晃。
    他行至案前,信手罩上灯罩,室内重归阒静。
    三进的院落,入夜后格外空寂,他刚入仕不久,府中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五人,厨娘、杂役、一个?看门的苍头,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僮。
    小僮白日跟着他去上值,回来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就?顾自跑开去玩儿了。
    杨修慎拂了拂被?小僮弄上去的灰尘,无奈一笑?,掀开了食盒。
    点心是精巧的荷花莲藕样式,盛在冰瓷小碟里,非寻常糕点铺所?能及,透着一股世家独有的风雅。他不嗜甜,本打算端出来留给下人,指尖却探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杨修慎垂下眼眸,看到空出的食盒凹槽里,放着一张被?卷起的字条。
    西苑。
    飞英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送入膳房。
    清蒸的鲫鱼上了桌,映雪慈只闲闲瞥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书。蕙姑在一旁催促:“鱼凉了腥气重,快趁热吃。”
    映雪慈这才放下书落座。
    蕙姑细心地帮她把鱼刺剔出来,映雪慈随口问:“是飞英从?山下买的?”
    “可不是么,”蕙姑笑?道?,“这孩子有心,一直记着你爱吃鱼。你当初不过教?他认了几?个?字,他便时时念着你的好,好了,快吃吧。”
    蕙姑剃了整整一小碗鱼肉,莹白如雪,堆得都冒尖儿了,映雪慈其实还?不大饿,但蕙姑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佐以姜醋吃了两口,味道?很好,清香可口,一点都不腥。
    映雪慈吃得慢,碗里的鱼肉刚下去一点,忽然听见蕙姑低低“呀”了声。
    她抬眸,看着蕙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从?里面夹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
    映雪慈慢慢搁下筷子,极冷静的,“阿姆,关门。”
    蕙姑不动声色地回身,将门掩牢。
    映雪慈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她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冷笑?一并吐出。
    “烧了。”她语调轻柔地吩咐,神情自然地岔开话头,“天凉了,在殿中煨一壶小吊梨汤,我们也?驱驱寒。”
    慕容怿来的时候,映雪慈还?蜷在榻上看书。
    她懒懒地抬眸睨了他一眼,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肩头拢了拢,不远处的薰笼旁吊着一只小炉,上面煨着罐小吊梨汤。
    梨肉和?银耳早已炖得软烂,炖出一锅甜软的糯香弥漫一室。
    小壶咕嘟咕嘟地吐着金莹莹的细泡,暖意氤氲,别有生趣,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如此,自成一方温暖鲜活的小天地。
    桌上的鱼动了几口,还?剩一大半,尚未冷透。
    慕容怿淡淡地看了一眼。
    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映雪慈低声解释:“实在吃不下了。”
    她说“了”这个?字的时候,发出近乎“啦”的音调,柔软含混,很像撒娇。
    “那怎么不让人撤了?”
    映雪慈托了托腮,凝视着他微光渡过的俊美容颜,浅浅一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厨下做的不错,所?以想让你也?尝尝鲜。”
    她和?他离得不近,说话声又浅,温温吞吞的,被?小吊梨汤的咕嘟声掩去一半,还?剩一半朦胧地荡过来,像明月光里的秋风,打着旋儿,若有若无抚过他的耳际。
    慕容怿看着她,一时未动。
    她坐在那片光晕里,青丝松松绾起,几?缕散发柔柔垂在颈边。一袭浅粉纱袍下隐约透着水红主腰的颜色,露出纤细秀美的玉颈。年纪尚轻,初尝闺中之事,身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孩子气,糅合了少女?娇憨与妇人温软,眉眼糯糯的,别有一番鲜妍妩媚。
    “到底吃不吃呀?”见他不动,眼睛黑漆漆的。她掀开毯子坐起,赤足懒懒勾过榻边的燕居软底缎鞋,翩然来到他跟前,仰头望他,“若是嫌弃,就?别勉强,我让人撤了便是。”
    说罢作?势要唤人。
    “不用。”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腕子,顺势牵到身旁坐下,“我怕刺,你帮我。”
    映雪慈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你爱吃不吃。”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蹲在小炉子前盛了碗梨汤,坐回榻上喝。
    勺子轻碰碗壁,发出叮琅的脆声,她向后倚进隐囊,身影静如素练,一手纤纤持碗,拈勺的手指宛若兰瓣,幽凉的目光静静投向他。
    慕容怿垂着薄薄的眼皮,神情莫辨。
    鱼冷了,逸出一缕淡淡的腥。
    他毫无预兆地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映雪慈倏然侧身,伸手去拨弄隐囊上的流苏,长睫低掩。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坐到小榻另一头,端起她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
    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红,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盏,并不急着饮,垂眸先轻轻地嗅了嗅茶香,端详着杯沿那弯浅红唇印,指腹轻轻摩挲杯壁,把玩的差不多了,方在她隐约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将唇覆上那抹嫣红。
    “回味甘甜,沁人心脾。”他轻叹,挑眉看她,“还?是我上回让人送来的茶?”目光似有实质,未曾移开过她的脸。
    映雪慈目光澹澹掠过他,他笑?吟吟斜坐榻上,一双眸子深沉如夜,又因盛着笑?意,格外湿润,格外潋滟,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她清艳身影。她伸手去拿茶盏,眼波微横,“连口茶也?要贪我的,惯会夺人所?好。”
    他低笑?,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恶人先告状。”
    “那你呢?”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淡淡的,气息却热,“是习惯了对所?有人施以颜色,还?是仅对我一人如此?”
    映雪慈心知不妙,转身要跳下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了手腕。他轻轻贴了上来,胸膛紧贴她单薄的背脊,一条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方才嘴上的厉害劲呢?”
    她肚子上有一层薄而软的肉,比其他地方都要软,他垂下去,她挣扎得厉害,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带着几?分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顿时僵住,气息瑟瑟,双手搂着他结实修长的臂膀,一颤一颤。
    “听话就?帮你舒服。”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低头吻她微凉的脸颊。
    她这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她对他上回喝过酒的样子还?心有余悸。
    “嗯,和?使?臣略饮了几?杯。”慕容怿从?身后环住她,手指灵活地解着腰封的扣带,闲闲回道?:“不是羊羔酒。”
    却并不足以让她安心。
    映雪慈欲起身,却被?他伸手按回,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解下来的腰封一圈一圈的缠了上去。
    “慕容怿!”她警觉起来,“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
    梨汤滚沸,在壶中咕嘟、咕嘟,好似要涌出来,到处都湿嗒嗒,蒸出她一身薄汗。
    他没有解释,跪在她面前,她仰着,手腕软软地垂在空中,无意识地微微晃荡。吃了酒的人都会觉得渴,他益发的焦渴,抬起头蹭她的嘴角,“为什么没有?”
    “什么没有……”她哽咽着别开脸,“你要什么?我没有那个?……”
    “那要如何才有?”他明知故问,重重地舔过她的唇瓣,“给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觉得他像个?口欲期未被?满足的孩子,带着哭腔解释,“说了没有……只有、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他眯眼端详片刻,未置一词,只张开嘴,大口的吞咽,映雪慈泪眼婆娑,鼻尖委屈地泛起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