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
    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