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敬过?香, 掸掸衣袖走出佛堂。
    随从近前,福宁撩了一眼,“都安排好了?”
    随从答:“买通了西苑的小伙者, 都安排妥当了。”
    福宁哦了一声,慢悠悠晃到鱼塘边, 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仿佛在自言自语:“没瞧出来, 这小崔氏还有这等机灵。呵,当初那场丧事办得多风光呐,瞒天过?海, 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谁能?料到正主根本就没死?, 眼下正被金屋藏娇, 养在西苑呢?”
    她瞧着争食的锦鲤,轻轻一笑?:“我?这个?侄子呀,什么都好, 唯独过?不了情关,这叫什么?这叫作茧自缚,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不要紧, 他也做不了几日?皇帝了。”
    福宁眉眼一弯, 笑?了。
    那笑?容落入水中,略显阴沉, 不过?眨眼工夫, 便已消散不见。
    “去告诉吐蕃的俄珠,就说甘州肃王愿助其一臂之力, 事成之后,他需得投桃报李。”
    西苑的廊下多了只鹦哥儿。
    映雪慈这两日?染了风寒,成日?喷嚏连连, 慕容怿要开小朝会听?取运河一带的汛情,暂且不能?来,让人送来只绿皮鹦鹉给她解闷。左右不能?出门见风,她索性头发也不挽,踮脚踩在春凳上?,拿一片竹叶逗鹦鹉。
    蕙姑看她又赤着脚,从旁拿起一杆点?灯用的长杆,轻点?她的小腿,“又不穿鞋,夜里闹头疼我?可不管你。”
    映雪慈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因为不穿鞋才着的凉,因何风寒,阿姆知道缘故。”
    蕙姑怎能?不知道。
    那天逢宜兰守夜,她睡到半夜,被正殿里的喧哗惊醒,心道不妙,匆匆披衣赶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皇帝流了许多血,衣裤尽染,他却神色不改,极为镇定地?拿白?绢捂着脖颈,淡淡指挥左右收拾残局,召见太医。
    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小脸上?也溅了几滴血,眼睫低垂,嘴唇透着不正常的红。
    未几就晕了过?去。
    经太医一番料理,皇帝颈上?的伤已无大碍。反倒是映雪慈,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早已耗竭亏空的身体,当晚便病倒了。
    皇帝陪了她一天一夜,直到小朝会在即方离。
    “阿姆。”映雪慈脸色苍白?,精神头却好,柔声道:“这鹦哥儿好可爱,我?们为它取个?名字吧。”
    蕙姑嗔道:“都要走了,还取什么名字,徒增惦记。”
    她走进内室,“我?和柔罗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萦姐儿说的是明晚来接咱们吧?也多亏了她有本事,居然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给咱们递信进来,萦姐儿说其他的都交给她,明日?自会有人接应咱们。”
    蕙姑说着,叹了口?气,“希望这回?能?顺顺利利的……咱们可以逃出生天。”
    她回?头看映雪慈,映雪慈拈着竹叶不言不语,那小鹦哥儿歪着头,看她不继续玩了,拿毛绒绒的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
    蕙姑唤,“溶溶?”
    映雪慈抬起头,弯弯眼睛,“……在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她拿竹叶点?了点?鹦鹉的小脑袋,“你就叫迦陵,这是《正法念经》中的一种神鸟,其音和雅,听?者忘俗。好不好?”
    迦陵十分?配合的抖起翅膀来。
    蕙姑一时无言,无奈看着她。
    那日?飞英带回?来的鲫鱼腹中居然藏了秘讯,原来谢皇后已经察觉她并未脱身,而是被藏在了西苑,言明会在明日?子时前来接应。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们自然有所怀疑,但信中注明了出宫前和谢皇后约定的暗语,这暗语除了她们,再无人得知。
    “你那日?何必和他怄气?”蕙姑叹了口?气,“横竖再也见不着几次面,暂且顺着他,那天夜里……也能?少吃些苦头。”
    蕙姑深记得第二日?扶她去沐浴,她疼得都坐不进温水,眼泪滴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来抹了许多清凉的药脂消肿。
    “我?并未招惹他,只是如常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动了怒。”映雪慈垂下眼帘,静静地?瞧着窗外。秋日?大丛的木芙蓉层叠怒放,那秾丽的赤红,泼溅似的,将整扇明窗都染透,灿若朝云。
    现?在想起他,她仍感?到有哪里不对——
    他分?明动了怒,才那样的恶劣。
    尽管后来也也算体贴,亲手给她做了甜羹,任她发泄扑咬,陪了她一天一夜方才离开。
    “算了,不想了,先好好休息。”蕙姑安慰道,“想想咱们以后去哪儿,如今杨翰林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真好,咱们也不必为了寻他千里迢迢上?漳州去。不如咱们往远了走,先去寻个?深山中的小庵堂避上?两年,等过?了风头再往临清、济宁一带漕运通达的地?方去,这样去哪里都方便。”
    她们本来打算,去福建漳州的月港托来往的商船帮忙寻人,因杨修慎就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大食的,如今杨修慎回?来,她们心头大石已落,若躲去寺庙,便等同受礼法保护,即便天子,对佛门清净地?也会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地?搜捕。
    映雪慈摇摇头,“阿姆,别当着迦陵说这些,仔细被它学了舌。”
    蕙姑打量了那鹦哥儿一眼,笑?道:“不会,你看它,才多大呀,了不得才三、四个?月吧,这么小的鹦哥儿,跟奶娃娃似的,还没学会说话呢。”
    夜里蕙姑服侍她躺下,轻轻地?问:“那个?药,真的没再吃了?”
    映雪慈说:“嗯,没有了。”
    她话?音未落,不知怎么想起那天夜里,他伏在她耳边说避子丸不够了。她那时几乎快死?,昏昏沉沉,后来他又弄了进去……她如梦惊醒,忽然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入衣角,眉间逸出一缕惊慌。
    记忆早已凌乱。
    他后来再覆上?来,更不知多少次。
    映雪慈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居然把这样要紧的事忘记了。
    “怎么了?”蕙姑连忙掌起灯,关切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坐起来了,脸色这么白?。”
    映雪慈偏头避开烛光,匀了匀气息,方柔声道:“只是有些紧张。”
    蕙姑松了口?气,“不必紧张,阿姆在呢。”
    映雪慈不再说话?,投入蕙姑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蕙姑抚了抚她的长发,“经历了这样的一遭,离开以后,还能?忘记吗?”
    外面的月色浅浅照进来,映雪慈蜷在她怀中,长发如银,“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男人,总是要难忘记一些的。”蕙姑替她掖了掖被角,怜爱地?轻哄:“你才十七,以后说不定还要嫁人,慢慢的就忘记了。过?上?几十年,便觉得如梦一场,说不定连他长什么样都再也记不得了。”
    “真的吗?”映雪慈茫然问。
    “真的。”蕙姑答,“只要你永远不再去想他。”
    映雪慈没再说话?,她轻轻的从枕下摸索出一只药瓶,攥在手里。
    若何炳坤在这儿,打开嗅一嗅,便会发现?,这药瓶里的药,几乎都来自于他前阵子给映雪慈开的安神汤中的药材。
    这些药看似仅能?起到安神的作用,可其中几味若能?和棉花籽同服,便能?勾出阴柔的毒性,轻则致人昏厥,重则伤人肺腑。
    而棉花籽,恰恰是那避子丸中的关键的一味。
    她以防被人察觉,日?日?都服用安神汤,日?日?都昏沉不醒,其实?并不好受。
    还是一点?点?的,攒下了这些药。
    蕙姑帮她制成了药丸。
    她想过?,哪一日?若要离开,他不愿,她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可那日?他对她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诏书捧在手里,她感?到恍惚。
    那么一刹那,似乎哪里略有松动。
    第二天蕙姑问她,那药,还吃吗?
    是说安神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先不吃了。
    不到万不得已。
    她不能?这么对他。
    不到万不得已……
    文渊阁散值的时辰,嘉乐猫在柱子后面张望,等了半日?,一拨接着一拨的官员下值而去,唯独没有等到其间最好看的那个?,本朝选官,以貌美者优,内阁老?臣们便年过?半百,发须皆白?,却也个?个?皆美髯公也,而杨修慎又是出挑中的拔尖子。
    等到文渊阁落锁,嘉乐也没等到杨修慎,从柱子后闪身出来,截住那上?锁的小太监,“今日?杨修慎杨大人不曾来上?值吗?”
    小太监未料公主到来,慌慌张张请安,“回?公主的话?,杨大人身子不适,已告假好几日?了……公主有事寻杨大人?”
    杨修慎曾给嘉乐公主做过?几日?师保,宫中皆知,只是过?分?纵容公主,惹了圣心不悦,才被撤了职。
    嘉乐轻轻“哦”了声,“我?找他帮我?重新做一艘小木船呢。”
    小太监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杨大人回?来,奴才立刻同他说,还要劳烦公主再上?等一等。”
    嘉乐遂跑出了文渊阁。
    她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来问问杨修慎,有没有小婶婶的消息。
    母后托几位舅舅寻了好几日?,可却好似被人有意拦着一般,遍寻不着。
    可怎么杨大人也病了呢?
    嘉乐愁眉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