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乐跑出文渊阁, 又上御前溜达了一圈。
    自打知道?小婶婶被皇叔藏起来,嘉乐三天?两头就往御前跑,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悄悄儿盯着皇帝在不在宫里。
    可说来也怪, 每回她探头探脑溜进去?,皇帝总稳稳坐在那儿, 身后好似长了眼睛,淡淡道?一声?“嘉乐”, 把她捉过来放在膝上喂糖吃。嘉乐嚼了嚼嘴里的甜,心里愈发觉得“皇叔好生狡猾”,几次试探无果, 转身就溜回南宫, 扯着母后的衣袖, 一本正经地告起状来。
    今日她照例想往皇帝的书房里溜,梁青棣眼尖,一把截住她, 嘉乐遂嚷嚷:“大胆,我来看皇叔, 快放开我!”
    “公主息怒, 今日不成。”梁青棣呵腰同?她解释, 声?音柔婉,“陛下在便殿同?阁老?尚书们开小朝会呢, 朝会未散, 一概不见,并非要拦着公主。”
    嘉乐仰起小脸, “那朝会何时能结束?”
    梁青棣道?:“哟,那可得好晚了,南边儿在闹秋汛, 陛下和大臣们心都扑在这上头,实在抽不开身来。公主先回去?歇着成不成?”
    远处急急行来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风里剧烈的晃动,大雨将?至,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儿,那人提了提灯,照见嘉乐小小的身躯,愣了愣,俯身贴近梁青棣的耳朵。
    “西苑那里……王妃……今晚……恐怕……怎么办?”
    梁青棣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伸手,立即有小太监奉上披风。梁青棣接过披风抖了抖,蹲下身,一边轻柔地替嘉乐穿上,一边温和地道?:“天?要下雨,恐皇后殿下担心,奴才让人先送公主回去?,等陛下忙完这阵,就陪小公主上西苑去?玩儿。”
    嘉乐道?:“西苑?”
    “是啊,西苑。”梁青棣笑道?,“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鲜花,公主以前不是还随先帝爷和皇后殿下去?过吗?公主小的时候常常去?,那时候公主都还不会走路,走两步都要摔一跤。”
    嘉乐轻哼,“梁伴伴又笑我!”
    待嘉乐罩上小兜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肩舆也抬过来了,梁青棣亲自把她扶上肩舆,“奴才不敢笑公主。快快回去?吧,莫让皇后殿下等急了。”
    嘉乐登上肩舆,忽然?探出半张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水洗过的宝石,她看了一眼便殿紧闭的大门,窗上映出的皇帝和阁老?们对议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绵延的、宛如没?有尽头的宫廷禁军,她缓缓对梁青棣露出一个笑,牙齿洁白,像只漂亮机敏的小狸猫,然?后猛地扭过头去?,小声?催促抬肩舆的随从,“要下雨了,快!”
    肩舆还没?稳,嘉乐便跳下去?,一甩披风,冲入了南宫。
    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公主!”、“公主殿下!”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嘉乐淋了一脑门的雨,疾奔入柏梁台。
    柏梁台正殿,谢皇后正招待于阗公主尉迟甘露。
    眼见天?色不早,天?上飘雨,甘露遂起身,向皇后恭敬施礼道?:“今日蒙殿下设宴款待,甘露感佩于心。时辰不早,不敢再多叨扰,甘露就此告退。”
    她忽然?想起钟姒前两日提起西苑时的赞不绝口,以及于山脚下那远远一瞥的好奇,便带着几分雀跃向皇后道?:“殿下,钟美人曾说,西苑乃是京中御苑之冠。实不相瞒,我向来最爱探访奇景,今日厚颜向您求个恩典,不知能否让我去?那儿开开眼界?”
    “西苑?”谢皇后微微一愣,迟疑于甘露为何忽然?提及西苑,京中御囿不下百座,若论翘楚,当属明春苑为首,西苑偏僻幽清,钟姒怎会不知?居然?向异国?公主提及此处。
    她心中对钟姒微感不满,但?碍于甘露尚在,不好拂了人家远道?而来的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这有何难?本宫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早做准备,定让公主尽兴。”
    正说着,忽见嘉乐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谢皇后吓了一跳,忙弯腰将?她搂在怀里,拿衣袖拭她额发上的雨水,语气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你跑哪儿去?了,伞也不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嘉乐哪里还顾得上去?看那位肤色如蜜,卷发异瞳的于阗公主,她一头扎进谢皇后怀中,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脚上的兔儿鞋都跑丢了一只,袜子?沾满了泥水。“母后,西苑,她在西苑!嘉乐听到了,那人密报梁伴伴,今晚……”
    其实下午就有要下雨的预兆。
    方才还透亮如水的天色,眨眼乌云密布,空气稠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映雪慈给迦陵换了鸟食和清水。
    蕙姑和柔罗一人在收拾床褥,一人在庭院里摘桂花。
    几人默契地散开,各自忙碌,一切皆如往常。
    这次出逃的计划来得突然?,反倒让人无从准备。宫中诸物,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走,也无需带。密信上只让静候,言明外间一切自有安排。所以这个本该焦灼煎熬的下午,反倒因无所事事,显出一种异常的清净与悠闲。
    迦陵不愿住笼子?,映雪慈便将?它放出来。
    原以为放出来它自会飞走,谁知这小家伙尾随她飞入了内室,立在她的衣桁上,偏着脑袋,绿豆大的眼儿认真打量她,偶尔眯起眼,神情?温存地如同?微笑。
    恰好柔罗抱着一篮桂花进门,撞见那小鹦哥眯着眼,对映雪慈轻轻点头、微笑,又惊又喜,“快瞧,它竟会笑呢!这般通人性,灵慧得像个小人儿似的。”
    映雪慈仰起脸,和它对视,她轻轻抬起手腕,迦陵便轻巧地跳了上来。暖乎乎的小肚皮贴着她的肌肤,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咕噜噜。
    映雪慈柔声?,“你也想和我们一起走?不行啊,你是小鸟儿,你该飞得远远的,怎么能和人一起过呢,我们带不走你,我放你走,你自去?寻个伴儿吧。”
    迦陵歪头,仿佛听不懂。
    映雪慈便托着它,走到廊下,将?手举过头顶,任凭轻柔的风掠过纤细的手腕,她轻轻说了句,“去?吧。”
    话音刚落,那小家伙振翅而飞,身影倏忽间消失在风中。
    映雪慈弯弯眼睛,“真快呀。”
    她转身欲回,忽然?肩头一沉。
    映雪慈讶然?地低下头,见迦陵去?而复返,栖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下颌,忽然?含糊地叫道?:“溶溶。”
    它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眨眨眼,侧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咕噜声?,随即又试探地、清晰地唤道?:“——溶溶。”
    不再是生涩的音节,一声?声?的,愈发的像一个人的口吻,低沉的,叹息似的。
    “溶溶……”
    “你就这样唤她。”那人说,“她或许会很高兴。”
    小小的鹦哥儿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开合的嘴唇,沉默片刻,尝试多次,也叫不出声?来。
    皇帝不禁失笑,“好笨。”目光未抬,垂询左右,“怎么找来这么只笨鸟,如何能哄她开心?”
    近侍答:“陛下容禀,这鹦哥儿尚幼,需再养些时日方能学舌。”
    皇帝这才恍然?,“那便让她自己教。”
    他略弯下腰,对着那懵懂的小鸟儿轻声?嘱咐,“你去?跟着她,好好学。多听听她的话,也猜猜她的心思,朕可就指望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再言语。垂眸凝视着虚空中的一束尘埃,良久,方淡淡地道?:“她喜欢你们,也对你们笑,可她对朕,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鹦哥儿奉皇命来到西苑,却没?想到日思夜想的溶溶亲手将?它放了,并轻声?催促它,“去?啊,飞远去?吧。”
    它去?而复返,懵懵懂懂,矛盾又难过,最后只好轻轻的贴住她的脸,小声?的,将?那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一遍遍告诉她,“开心、开心,溶溶,喜欢。”
    喜欢溶溶开心。
    映雪慈茫然?呆立,待仰面,方觉面上一片冰凉。
    蕙姑怔怔,“怎么流泪了……为何……”
    映雪慈亦说不出缘由。
    她眉尖若蹙,抬手轻触面颊,深深呼吸,冷冷道?:“……巧言令色。”
    待夜幕降临,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映雪慈放了迦陵三回,它都自己飞了回来,最后一次,竟张嘴细声?的求她,“溶溶,不要。”
    映雪慈怕它被雨打湿羽毛,不想把它关回金笼,用棉絮和布片给它做了个小窠,放在内室的凭几上,迦陵累了,便贴贴她的手,蜷进小窠中睡着了。
    蕙姑说:“你也先睡一会儿吧。”
    映雪慈望着窗外的紫电,“柔罗呢?”
    “我让她先藏起来,到时再会合,三个人一起,没?得太惹人注目。”
    映雪慈点点头,守夜的不光是蕙姑,还有宜兰与苏合,为了防止她们看出端倪,她还是换上了寝衣。
    她在内,外间守夜的三人轻轻地说着话,聊当消遣,苏合忽然?捂腹,“哎哟,遭了,怕是夜里贪吃吃坏了肚子?,好疼!”
    其他二人都道?:“那你快去?,若是疼得厉害,索性休息休息,我们替你告个假。”
    苏合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婢跑来,道?苏合姐姐腹痛难忍,没?法来上值了。
    蕙姑道?:“你让她安心休息,此处有我们呢。”
    等到后半夜,雨势越发滂沱,外间设有一张小榻,是平素她们守夜用来歇息的,蕙姑守上半夜,先让宜兰在那榻上歪着歇了会儿,忽然?间,天?边炸开一记巨雷,那声?音大得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