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