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内城白?纸坊的刘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唤阿瓷。
    刘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内谋了份浆纸的活计,白?纸坊顾名思义, 聚集着十几?家专为宫廷衙门造纸的作坊,一家一户, 以?姓氏为记。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吴记。
    阿瓷手脚麻利,说话?也温柔, 看着像读过书的, 十分知?礼。邻里见她年?纪轻轻便盘了妇人髻, 却没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问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泪, 轻言细语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谁料老家遭了灾, 丈夫不幸蒙难,她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姑妈。
    边说, 边用指尖飞快地掖去眼角的泪珠。
    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 越拭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她肩头轻颤, 起?初还强忍着,等说到丈夫蒙难,终是忍不住, 轻轻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哪儿还好意思再问下去,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宽慰起?她来。
    阿瓷抹了泪,道想进屋歇息,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了。等进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铜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湿面颊,再用棉布蘸着皂荚汁液细细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听窗下的动?静。
    有两个邻里还在议论她,“当真?命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身世,咱们以?后得多?照应她些。”
    “模样生得倒周正,可惜脸上有那么碗大个红胎记——唉,再想寻个好人家,恐怕就难了。”
    二人嘀咕着走了。
    映雪慈笑笑,对着清水中的倒影,往额角轻轻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胎记霎时间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如刚剥去红衣的荔肉。
    小院重?归寂静,一钩弦月在天。
    映雪慈闩上门,浆了一日的纸,她双臂酸痛的犹如上了刑具,双腿更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极度酸胀。民间没有日日沐浴的说法,但她还是烧了一炉热水,兑上凉的,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拭了两遍身体,疲惫有所缓解,这才勉强倒进床铺。
    刘婆子出门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实?,浅浅眯了会儿便坐起?来,将支摘窗推开条一指宽的缝隙,下颌轻轻抵住窗棂,任经夜的风露吹拂润湿她白?净的面颊,便就这样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涩,那是纸浆混着明矾的气?味。白?纸坊家家户户做纸卖纸,自给自足,平日不大来外人,久了便也不觉得这气?味刺鼻,映雪慈一开始也闻不惯,后面渐渐就闻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时今日却照见了另一种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实?的——可惜平静的水面下仍危机四?伏,但仅这明矾的一缕微酸,却足以?让她在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经过合计,决定分散开来,杨修慎家中的厨娘有一门七拐八绕的远亲,正是刘婆子,刘婆子不知?她是谁,只认银钱,别的一概不打听。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药婆,柔罗扮她的弟子,杨修慎打听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乔装打扮,他们离得都不远,两三?日见一面。
    就在他们动?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们先一步出来,宅中的老奴耳背,任凭盘问,一问三?不知?。万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非真?的追查到了什么。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见过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趴在窗台上,用手蘸着冷了的茶水,一笔一划的算账,纸坊的坊主看她可怜,浆出的纸浓淡均匀,心中既怜且爱,愿将她的工钱提一筹,并按日付给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笔进项。
    她将黄灿灿的铜板轻轻倾在窗台上,然后一枚一枚的码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阵,托着腮,望着这片小铜钱,眼中生出光亮,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呢,自己挣来的啊,她攥紧铜板,将铜板攥得温热,眉眼弯弯,像个小财迷那样又仔细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头的匣子里。
    下地的时候才觉着痛。
    她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才发觉脚踝肿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绫裤的裤腿,打量一阵,也不娇气?,在包袱里轻轻翻找,掏出罐药脂趁着微光揉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映雪慈慌忙跳下地,从?门后抄起?根木棍,身子紧绷。
    “是我。”门外的人轻声说。
    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