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
    “你如今知?道申记为何卖的这样好了。”映雪慈柔声道,“他们用石灰水蒸煮浸泡,强令纸白,却轻薄易碎,难以保存,才能卖的这样低廉。只?怕还买通了人宣扬我们的纸色泽不好,拿来和他们的对?比,人云亦云,便被他们骗了过?去。但这种法子维持不了多?久,再耐心等一等,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他们麻烦了。”
    吴娘子含泪点头。
    果真不出两日,申记便被一个秀才找上?门来,气急败坏道墨宝写在申记的玉版纸上?,纸竟轻易碎了,一问?才知?不止他一人,买了申记纸的不是破裂就是晕墨,原本买的那些全砸在手里了。
    纸价昂贵,一张玉版纸虽四十文,但四十文可够买五升米了,够吃半个月的。
    要不说家中供养个读书人不容易,家贫的压根读不起书,文房四宝哪一样不费钱。
    申记有意推诿,但那秀才口?舌何其厉害,还扬言要报官。
    申记的坊主见利诱不得,此人要坏他生意,竟想威逼,映雪慈早就支使彩娘去报了官,不一会儿来了人正好抓住申记殴打秀才。
    一个商籍竟敢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此谓以下犯上?,官府一怒之下把申记连坊都?封了。
    吴娘子等申记坊主被衙役压着,经过?吴记坊门时,冲上?去吐了口?大唾沫,“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