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晚一步, 朕是不是就该给你们办喜宴了?”他骤然松开她,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出草庐, 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不是还要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他的声音里涌上无限的愤怒,听上去甚至称得上绝望, 他扯着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像道裂开的伤口?,他愤怒地道:“抬头看, 看清楚。”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 无数交织的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野火,是无数支火把同时点燃形成的恐怖阵势, 炽烈的火光跃上树影,攀过岩壁, 映出他带来的人马。
    人影如同鬼魅显现在?山野之间, 错落森然, 近处有人半蹲于坡地,远处有人静立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剑已出鞘, 这沉默的杀阵,自上而下, 层层堆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映雪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在?月光底下泛了白, 不掺血色的雪白,衣角儿在?黑夜里一起一伏,掀掀落落,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儿,低低的徘徊着,徘徊在?她脚边。
    “你爱他吗?”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手微微发着颤,“慕容怿。”
    “你爱他吗?”他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却好像在?往外滴着血。
    她没办法,觉得他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只要她说一个“爱”,他就会拽着她一块儿坠向万劫不复,他们在?那万劫不复里粉身碎骨,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决心,她只好说:“不爱。”
    “我不爱他。”
    他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有了光,他抿唇,眉头仍皱着,“真的?”
    “真的。”她说:“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爱他,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
    他倏然变色,“别说了!”
    映雪慈含泪看他,慕容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将她抱起,走?进草庐中。
    他将她放在?草垛上,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火光映着他的眉睫,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脸上沾了一块灰,看他动作。
    待生完火,他走?过来,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
    她的手一直在?颤,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搓热,又放在?唇边呵气,他低低地问:“还冷吗,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木然着脸。
    慕容怿低声说:“怎么不理我?”
    他垂下头,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火堆旁,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厌恶地扭过脸去,将脸对着她的腹部,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都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
    慕容怿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仍木着脸,“就不担心我骗你?”
    他笑笑,“不担心,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起了头,睫毛浓黑,眼珠湿润,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
    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这是一种绛纱红裳、彰显威仪的礼服,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近乎神祇,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在?不久前,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说嗯,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怕她会跑似的,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你没走?,真好。”
    她默了默,“你说的一直看着,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了你会生气吗?”
    映雪慈道:“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道:“因为我也?很?生气。”慕容怿闭着眼,感受她温暖的怀抱,万籁俱寂,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咚、咚……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有爱过人,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受得不能成活了,我可以死,可你还活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身边没有我,我就……”
    “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你还记得嘉平伯吗,他喜欢你,慕容恪也?想得到?你,杨修慎爱慕你,人人都喜欢你,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抱着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声音低了下来,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低声道:又吓着你了,是么?……别推开我,溶溶,别推开我。”
    “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不再吓你了,我会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指尖揪扯着裙角,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
    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忽然这样,她也?无措起来,可怜的看着他,心下起了一点惶然,想恨又恨不透彻,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他能排老几,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但凡求她一定会帮,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她想狠一狠心肠,可被他抱着膝腿,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说:“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的说话,可以吗,你先起来。”
    他不肯,仍是说:“原谅我好么?我再也?不会了。”
    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他见了,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她不由?一僵,嗫着唇说:“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原谅你?”
    他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她反问:“我何?时要过你呢?”
    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她垂着眼睛,“说吧,说吧,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慕容怿扯了扯嘴角,“也?是,那你答应我,知道了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但你千万别心疼,别为我掉眼泪,你若哭了,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
    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脸板了起来,彻底不理他。
    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说的时候,观察她的神情,如果她皱眉,他就立刻做小伏低,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
    而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嘴角会微微的鼓起,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便?道:“我说。”
    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怎么买通刘婆子、吴娘子的养女小舒、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他骗了所有人,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
    为了让她相信,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飞英也?是不知情的,他手里的人,都不知情,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支使开飞英,支使开宜兰,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至于宜兰,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明明不知情,见了她却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没告诉她,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他其?实来了好几晚,也?没告诉她,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其?实来了,他知道他会来,但他没让人拦,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他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
    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
    只是没想到?,尉迟曜没把人看住,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她一起走?。
    走?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
    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但不想再瞒着她,如她所说,隐瞒、欺骗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不想她生气成这样。
    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瞬慌了神,感到?害怕,细想他刚才?许多话,已是再三委婉,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说:“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怎么哭了?”
    她甩开他的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手下留情了?难怪你不敢告诉我,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什么,你笼子里的蛐蛐,你围场里的鹿兔,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是吗!?”
    他慌了,面色却镇定,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沉声说:“我怎么会那么想,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你总想着出去,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