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