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棣颤声, “陛下,廊下风急,仔细着了风寒。”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最后朝下望了一眼, 须臾,收回目光, 转身朝偏殿走?去,步伐沉稳, 不疾不徐,擦身而?过间,抛下一句极淡的话:“宴罢, 将此?人革职, 下狱。”
    杨修慎望着空无一人的汉白玉栏头?, 目光冷然,他收回视线,侧身替她遮了一遮风, 温声道:“我们进去,风又大?了。”
    映雪慈点?头?, 始上台阶, 两名?宫娥簪着时花, 红唇齿白,联袂而?来?, 看到映雪慈和杨修慎, 二人也不惊疑,笑道:“王妃原在这里, 太?皇太?后方才还问?起你。”
    映雪慈道:“我身体不适,让太?皇太?后忧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取下金托上的酒樽, 温声说:“太?皇太?后怕王妃一人孤单,又觉得这甜酒滋味甚好,心里惦记着,特赐一盏请王妃同乐,方才皇后殿下也饮过,直夸清甜。正巧遇见王妃在此?,倒也省得奴婢们再寻一趟的功夫,还请王妃赏脸饮罢,奴婢们也好向太?皇太?后回个话,叫她放心。”
    映雪慈不愿教让她们为难,举袖掩面,徐徐饮下甜酒,“劳烦二位姑娘走?这一趟。”
    二人见她饮过酒,便?行礼回殿中去了。
    男女有别,她和杨修慎又是?王妃同臣子,不可一道入内,便?道:“你先去,我在外面散一散酒劲再进去。”
    这甜酒入嗓清甜,后劲却很大?,她胃里泛起一股热意。
    正要入殿,旁边疾步而?来?一个小内官,映雪慈认出他是?御前之人,内官到她面前,躬身下拜,“王妃,且慢入殿,陛下正在偏殿等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请王妃随奴婢移步。”
    慕容怿在偏殿……
    他为什么不在大?殿,在偏殿?
    映雪慈咬了咬唇,心下虽疑惑,依然跟着去了,去时,脚步已有些不稳,夜色深浓,她走?得慢,看不大?出来?。
    待到偏殿,梁青棣守在殿门前,远远望见她过来?,面色竟酡红,愣了一愣,笑着道:“王妃的面怎生这样红,可是?醉了?陛下也醉了,奴婢已命人去取梅子渴水来?,稍后便?送入殿中。”
    她低低道谢,耳颈、月匈脯与双腿,都微微发起热来?,好在行走?间微风拂面,尚可祛一祛燥热。
    行到那张软榻前,她已经双目模糊,鬓发汗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卧在那里,鼻子却还很灵,能嗅到他衣服上熏的淡淡龙涎。
    她感到很热……
    热意如潮涌,亟待有什么生津解渴的东西,泼向她的身体。嗅到他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心,她茫茫然地循他的身影而?去,像稚嫩的,循春风而?去的杨柳,双腿在淡粉的长衫下趔趄。
    头?顶的荷花冠歪了,未曾察觉。她走?到他身旁,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软榻,跪坐在了脚踏上,她的动作很轻,身体柔软而?纤洁,像一朵飘零的,被露水打?湿的杏花栖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地喘息。
    “慕容怿……”她张了张嘴,低声唤他,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角,扯了扯。
    感到他坐了起来?,一只手承住了她的脸。
    宽大?的,微冷的手,很舒服。
    慕容怿坐在软榻上,漠然注视着她乌黑的发髻,忽然伸手,摘下了她的发冠。
    长发倏然披散下来?,映雪慈肩头?一颤,仍垂着头?。
    黑暗的偏殿中,没有点?灯,只隐约映出她光致的额角,和颤抖低垂的眼睫。
    门前走?来?二人,梁青棣当是?取梅子渴水的宫人来?了,正要说话,看到她们的脸,却笑起来?,说道:“李美人,吴美人,您二位怎么来?了?”
    李、吴二位美人,正是?今日赴宴的妃嫔。
    皇帝醉酒离席,她们念着太?皇太?后的那席话,大?着胆子跟来?。入宫将近一载,都难见圣颜,再这样下去,真要终老深宫,都是?如花的年纪,谁又能耐得住寂寞?皇帝醒时她们没有机会,醉了……或许有呢?她们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时间再继续等下去了。
    二人讪讪,低声道:“梁阿公?,陛下、陛下可在里面?我二人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侍奉……侍奉陛下更衣,还望您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
    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但谁又会真正去问??此?床笫之私,台面上,含糊着也就过去了,只要真正侍奉过,依照宫规,晋位,赏赐财帛是?不会少的,或许从此?得了宠也未可知,搏一搏,定要搏一搏。
    梁青棣的面色淡了下来?,缓缓道:“二位美人,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二人连忙点?头?,李美人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梁青棣怀中,软声央求道:“您行个方便?,我等也是?奉命难违,若就这样回去了,只怕要叫人觉得我二人无能,以后颜面扫地,如何在宫中立足下去?若出了什么事,一律由我二人承担,定不会说您一句不是?,您行行好罢。”
    梁青棣一笑,面露难色,“那可怎么办呢?”
    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梁青棣原封不动退回荷包,掸了掸身上蟒袍,做惋惜状,无可奈何道:“陛下真是醉了,眼下人都不清醒,二位美人便?是?进去,只怕也……”
    他点?到即止,摇头?笑了一笑,说:“二位美人,还是?请回吧,若太?皇太?后有何微词,便?说是?陛下之意,想来?太?皇太?后仁慈,定不会为难你们。”
    李美人和吴美人微微变了脸色,不甘心朝偏殿望去。
    到底吴美人胆怯,先行告退,李美人在廊下徘徊良久,终咬咬牙,愤懑而?去。
    梅子渴水来?了,有内官一路低头?送至圣前,小心翼翼递上,余光瞥见跪坐在脚踏上的王妃,长发散乱,鼻尖微红,无比可怜,心下不禁一动,骤然生出不具名?的怜意和惊艳,心乱如麻之际,还不待他多?看一眼,上首的皇帝手一动,将他掌掴在地,冷冷发了话:
    “滚出去。”
    他的动作极优雅,身形未动,只手微微一扬,无损他身为帝王的仪态。那内官吓得匍匐在地,连求饶都不敢,仓促间跪爬着去了。慕容怿站起身,垂视着膝下的人,从旁取了一张布巾,慢慢地拭着方才扇过人的手掌,平静地问?道:“朕应该杀了他?”
    “他居然还妄想从朕的身边,将你带走?——”
    笑了笑,他俯下身,用另只干净的手,拈起她胸前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收拢进掌心。直至她的脸不得不迫近他的躯体,才怜惜地用指背蹭了蹭她酡红的脸。
    “溶溶,你素来?聪慧。”
    映雪慈跪坐在脚踏上,腹部的长衫堆叠,笼起一些微鼓的弧度,他甚至有些错觉,仿佛她不是?才怀胎三月,而?是?几近临盆……是?不是?要等那一日,等孩子出世那一日,她才能真真正正地,歇了离开他的心思?
    他松开她的长发,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子微微发着颤,喘息点?点?,近在耳畔,他觉得很可怜,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愤怒和欲望亟待爆发,她益可怜,他益感到那背叛如蛇,深入骨髓。但仍克制着,手掌笼罩着她的小腹,微微笑着问?道:“是?以皇后的身份诞下朕的皇子,还是?无名?无分生下朕的皇儿。”
    “你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