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太累了,她听到三太太吵嚷起来,大声地闹腾,但她疲惫困顿,还是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道多久,耳边再次闹哄起来,院子中全都是人,似乎还有念经声,絮絮叨叨的。
    她头疼,疼到快裂开了,想让他们都滚,可没办法,她嗓子是干哑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浑身酸软,手指头都没力气了。
    就在这种浑浑噩噩中煎熬着,一直到这日傍晚时候,她总算感觉自己摆脱了原来的昏沉沉和无力感,人也恢复了点力气,甚至觉得有些饿了。
    病着的这几日,她第一次觉得饿。
    秋桑一听,差点哭了:“知道饿,这是要好了!”
    说着赶紧让小丫鬟给她拿稀粥来,稀粥是用温水煲着的,就等着她什么时候饿了好给她吃。
    顾希言便半靠在榻上,秋桑伺候着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用了半碗后,她便慢慢有了力气。
    于是许多事她也可以清楚地去想了。
    想了国公府众人,想了自己嫂子,她对孙嬷嬷道:“打发个人,给我嫂子说一声,就说我好点了,过几日她再来看我吧。”
    孙嬷嬷连声应着出去了。
    身边没别人了,秋桑才道:“奶奶,你可记得病中的事?”
    顾希言有些茫然:“什么?”
    秋桑看外面没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奶奶病着时,打了三太太。”
    她这一说,顾希言吓了一跳:“是吗?我真打了?”
    她当时恍恍惚惚的,隐约觉得自己在做梦,结果竟真打了?
    秋桑眼睛贼亮地点头:“是,奶奶,你打三太太了,你这样打——”
    说着,秋桑抬起手比划着,一巴掌,又一巴掌,然后揪头发,使劲揪,死命揪。
    她比划得活灵活现,顾希言不敢置信:“我打了三太太,三太太没恼?”
    秋桑便噗嗤笑起来,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时的情景,以及孙嬷嬷所说的话。
    顾希言越发不敢信:“他们就信了?”
    秋桑:“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后来老太太来了,老太太反正是信!如今老太太吩咐了,先好生照顾你,等你醒来再说。”
    顾希言沉默须臾,忍不住再次问:“所以我打了三太太几巴掌?”
    秋桑:“两巴掌呢!”
    顾希言:“才两巴掌啊……”
    秋桑:“……”
    顾希言细细回想着自己那两巴掌,想象着自己是如何痛打三太太,竟觉身上的病好了七八分。
    秋桑嘟哝道:“奶奶,先别想了,还是多吃点,你都好几日不曾用膳了。”
    这几天都是她和春岚给奶奶灌进去些米汤和药汁,实在是艰难。
    顾希言一听:“我病了几日?”
    秋桑:“足足三日了。”
    说着,她念了一声佛:“总算好了。”
    顾希言听她这么说,却想起陆承濂,还有那蛋,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三日功夫,那鸭蛋上的画也要显形了,这会儿陆承濂剥开鸭蛋,便能看到自己的画了。
    当然也许他已经剥开了。
    顾希言想到这里,身子倏地一软,又觉脸上发烫,原本退下的烧,仿佛又起来了。
    她的心仿佛也要被剥开了,被人看到了。
    她软软地偎在引枕上,只觉身心飘忽,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没什么实感。
    偏这时,只听外头脚步声响,便有萍儿急匆匆掀帘进来:“老太太并二太太、三太太都过来了!”
    顾希言唬了一跳,忙要起身,秋桑赶紧道:“奶奶,你且躺下,躺下!”
    顾希言想想也对,反正是病着的,忙又躺下,秋桑手忙脚乱地替她掖好锦被。
    很快老太太在媳妇姑娘们的簇拥下进来了,秋桑春岚萍儿等慌忙迎接,顾希言也仿佛虚弱地睁开眼,作势要强撑着下榻。
    老太太自然连忙道:“身上既不好,不必拘这些虚礼。”
    又仔细把顾希言一番打量,问身边的李师婆:“你瞧她这气色,可是要好了?”
    这李师婆便是俗称的道妈子,原是白云庵的执役,因老太太常往庵里进香,她接待得殷勤,一张嘴又最能说,也会掰扯些佛法因果,老太太觉着她是个明白人,但凡有个梦魇或者心里不解之事,总要请她来参详,今日这情形,自然少不得她在场。
    李师婆不敢大意,连忙近前,装模作样好一番打量顾希言,最后忽然拍手道:“果真六爷回来了!”
    老太太听闻大喜,一旁众人却觉后背发凉,就连三太太都有些小心地看向顾希言。
    老太太自然细细问起来,问李师婆,又问顾希言。
    顾希言实在做不出陆承渊的样子来装神弄鬼,只好装傻,一问三不知。
    老太太:“这就是了,承渊回来了,他是男人家,但凡他做了主张,你自然记不得什么。”
    三太太满肚子委屈,道:“若是我们承渊,他又怎么会打我?他难道不认识他娘?”
    那李师婆连忙道:“若是回魂上身,见了太太心里喜欢,分不清轻重,当时奶奶不是扯着太太的头发不放吗,那是舍不得撒手!”
    老太太深以为然,又仔细问三太太,当时怎么挨打的,怎么被揪头发。
    此时满满一屋子都是媳妇姑娘的,三太太好歹也是长辈,却被这样问,当下也是窘迫尴尬,又觉丢了体面。
    可没法,老太太问,她少不得回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中颇有些幽怨:“採着我的发,扯得头皮痛了两三日。”
    老太太听这话,顿时拉下脸:“你听李师婆的话,这是承渊回来,他惦记着你这个当娘的呢,你说你,一个当娘的,往日承渊在时,也没见你好声好气说话,如今承渊没了,到了地府都惦记着你,特意回来看你,这是孩子一片孝心,怎么,连这个都受不住?”
    这一席话说得三太太无言以对。
    她看看榻上的顾希言,顾希言虚虚软软地靠在榻上,仿佛万事不能做主的样子。
    她回想这事,心里还是疑惑,想着当时顾希言那眼神,分明是她要打自己,怎么非说是承渊,不过是个借个由头打自己罢了!
    可这会儿,老太太却信了她的鬼话,倒是让自己白白挨打了。
    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勉强笑着说:“是了,还真是承渊回来了。”
    心里却气恼得很,我信你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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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了三太太两巴掌,装神弄鬼一番,倒也糊弄过去了,只是三太太终究不甘心,看着顾希言时,那眼神都是埋怨嘲讽的,仿佛恨不得挠她一把。
    顾希言没法,只好装傻,茫然地看着帐子顶,仿佛精气神不足的样子。
    因有老太太的吩咐,三太太终究说不得什么,只好罢了。
    待终于把三太太熬走,顾希言才松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清净了。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却想起老太太的说法,这些怪力乱神之说,顾希言说不上多信,但有时候又会疑惑,这世上真有鬼吗?
    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是陆承渊来找自己了,如果这样的话,陆承渊是生气了吗?是在惩罚自己吗?
    当想到这个的时候,顾希言却是丝毫不怕,甚至一个冷笑。
    她想着陆承渊你就这么莫名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孤苦无助,你的长辈有几个能帮衬我的,我遇到难处的时候谁又为我着想?谁把我当成正经国公府少奶奶了?
    如今你回来了,不去让别人病,反倒让我病一场,这不是欺负我吗?
    嫌我守你守得不好,那我以后干脆不要守着你!
    有本事你来报复我,把我带走!
    她磨着牙,心里恨恨地想,偏偏就要红杏出墙给你看,气得你从棺材里蹦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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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迎彤只觉自家爷实在是有些古怪。
    自打清明扫墓回来,便寡言少语,只每日过去老太太和公主殿下那里请安,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回来后,便闷在书房中。
    迎彤实在是想不透,实在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可惜也没人可以说。
    沛白走了后,底下丫鬟也不太敢和她多说,她自恃身份,也不愿和她们提,以至于迎彤竟有几分高处不胜寒之感。
    这日,她恰好看到阿磨勒正挂在翠竹上打旋儿,心里一动,便对阿磨勒招手。
    显然阿磨勒很不敢相信,疑惑地指指自己。
    迎彤连忙点头,阿磨勒这才一跃而下,来到迎彤身边。
    迎彤一身讲究,衣着精致,阿磨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迎彤便温柔笑着和阿磨勒说话,哄着阿磨勒,果然把阿磨勒哄得心花怒放。
    迎彤这才借机打探起陆承濂。
    阿磨勒听了,困惑地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爷?”
    迎彤笑得越发温柔:“是,最近爷是怎么了,我瞧着和往日不太一样。”
    阿磨勒便费力地想,想了一会,才告诉迎彤:“爷饿了。”
    迎彤:“?”
    阿磨勒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嘴巴,又比划了一个圆,然后作势将手中物放入嘴巴中,大口大口地嚼。
    她望着迎彤:“蛋变成鸡,爷吃了,爷想吃了。”
    迎彤越发疑惑,阿磨勒却轻松一蹦,重新回她竹子上去了。
    迎彤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于是,这日傍晚时,她托着茶盘,捧了几样时新果子过去书房。
    谁知道进去后,便见陆承濂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物,正仔细端详。
    她疑惑,忙看过去,认出那是一枚鸭蛋。
    是清明时大家伙用来画的鸭蛋。
    她越发纳闷,但也不敢多问,想着阿磨勒的话,便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放在黄木案上,并低声道:“爷,用些果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