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顾希言这次病过后,身上总觉得有些虚软。
    如今老太太又听着那李师婆的言语,想着过一段,等皇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顾希言去山中庵子里抄写经书,算是为陆承渊祈福。
    对此顾希言倒是觉得还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这么多繁琐的人情往来,倒是清净。
    因顾希言应了这一桩,老太太越发喜欢,对她身子格外记挂,每日总要问起她的饮食起居。
    底下人见老太太这般看重,哪敢怠慢,每日汤药膳食都是仔细照料着,谁知将养到月末,她精气神仍不见起色,老太太便与国公爷商议着,请了宫中妇科圣手王老御医来,为顾希言诊脉。
    王老御医往日是为宫中娘娘们过脉的,自然有些见识,细细诊过后,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个八珍汤的方子,这八珍汤是取四君子汤与四物汤相合,最是补中益气,调和脾胃的。
    只是这方子用料也颇为讲究,每味药材都要比寻常御医所用药材药铺更为挑剔刁钻,寻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亏得国公府门第显赫,底蕴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怜惜这寡居的孙媳妇,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计寻来上等药材。
    可唯独有一样,这里面的人参要用上党人参。
    老御医特意叮嘱:“今人多将党参与桔梗混为一谈,但党参不是参,务必要用上党人参,比起其它参来,性味温润,不燥不腻,唯用潞州人参,这方子才有奇效。”
    这话听着绕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别乱买,买错了不管用。
    顾希言听着头疼,又问了问才知道,这上党人参产在潞州,早几十年前,朝廷曾经作为官贡人参,之后知道这人参得之艰辛,太过劳民,从此便免了,不进了。
    如今突然要用,实在是寻之不易。
    顾希言便觉犯不着,她明白如今国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实是自己托了陆承渊的福。
    可自己虽然虚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她自己还不值当别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这般。
    于是那一日,她便对周庆家的道:“劳烦和老太太说一声,实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么参,能用便是了,总强过不用。”
    周庆家的便陪笑:“奶奶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嘱咐,怎么也得给你调理妥当,这是六少爷留下的印儿。”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的病,陆承渊的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渊变成鬼回来临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着,若她这会儿勾搭了陆承濂,赶紧怀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会认为自己怀了陆承渊的种?
    这人参不容易寻,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知道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却捧来个黑漆雕盒,里面正盛着一根品相极好的上党参。
    玳瑁:“可算寻着了,这方子也配齐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汤药吧。”
    顾希言打开看了看,却见那人参约莫拇指粗,须尾俱全,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玳瑁笑着道:“说起来这党参还是三爷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记挂着奶奶,立时就让送过来了。”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实隐约有所感,觉得他是为自己特意寻来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来几日,底下人熬了汤药,顾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党参的缘故,也或者是这个方子确实有奇效,她这身子果然见好了。
    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请安,诸太太媳妇见了她,都说她面色较先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
    就连老太太都颇为满意,笑着说:“回去仔细养着吧。”
    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时,刚一打起帘子,便见陆承濂过来。
    这个时候碰到也没什么话能说的,顾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爷。”
    陆承濂略点头,便迈步进去房中,两个人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念想,许多细微之处便格外敏感,顾希言垂眼间,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纹的袖缘轻轻擦过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绣纹,一个精细华丽,一个过于素淡,轻轻擦过,几可忽略的窸窣声,转瞬便分开。
    可顾希言心里已经泛起别样滋味。
    她恍然发现,她已经被这个男人引诱,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或者晚间时一段情思,这些犹如春蚕,啃噬着她的心,缓慢而无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沦陷。
    她想起自己那场荒唐的梦,想起自己“怀个陆承濂的种”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党参。
    哪怕知道陆承濂在谋算她,那又如何,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还有谁肯为一个寡妇费这等周章?
    她确实有些姿色的,可是这姿色已经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没有人敢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岁,她也会情动,会有些渴盼,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她心口有什么在涌动,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强健的臂膀紧紧拥住,渴望抵死缠绵的沉沦,淋漓尽致的放纵,渴望大喊出声,渴望神魂颠倒的痴狂。
    她艰难而克制地将燎原的渴望压制下来,压在心底,骗过秋桑,骗过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骗过自己。
    她心里开始焦燥不安,总觉得不能安宁,甚至连最爱的书画也不能让她沉浸下来了。
    她更勤于去给老太太请安,想再次遇到陆承濂,哪怕得他一个眼神,哪怕远远看他都是好的,可惜并没有。
    深宅大院的妇人和外面走动的爷们,仿佛日与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见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么也要勤走动着,设法见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还能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苦求而不得中,孟书荟来了。
    因清明节一事,国公府倒是添了许多讲究,孟书荟进来一趟不容易,之前来看她,她当时说馋以前吃过的包子。
    这次孟书荟来,带了各样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间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锅后,她就用笼布包了,揣在怀中过来的。
    顾希言打开后,只见包子不大,喧腾腾的,褶子细而均匀,有着经过充分揉制和蒸腾过的粮食香。
    她顿时胃口大开,拿起来吃,皮薄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馋了,一口气吃了两个。
    孟书荟笑着舒了口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最开始孟书荟进不来国公府,自然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连手头的活计都做不下去,后来托人打听,才从孙嬷嬷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养着病,应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才勉强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进来了,见到了,顾希言病骨支离,神色憔悴,让人看着忧心。
    如今见她精气神回来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红润,这才宽慰不少。
    顾希言知道孟书荟担心,擦了擦唇,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书荟也笑起来,看着顾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终于没了。
    如今她诸事还算顺利,一双儿女在学堂勤勉上进,自己接些绣活,又替人抄书,倒也能攒些散碎银钱。
    她甚至还存着个念头,想以后开个食铺子,只是开铺子不容易,需要本钱,还得租赁一处店铺,所以暂时也不敢细想。
    顾希言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帮衬她,便在心里盘算着。
    租赁的话到底不合适,若图个长久,还是得买个铺子。
    或许自己可以盘下一处铺子,给嫂嫂做买卖,这样自己攒下些家业,嫂嫂也免了租赁钱。
    不过此事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也没提,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天却有些阴了,闷闷的,似乎要下雨。
    孟书荟惦记着孩子,想着孩子去学堂没带伞,她得去接。
    顾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参,陈皮和零碎燕窝,要孟书荟带着。
    孟书荟:“好好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顾希言:“这次因我要配药,各样药材都不要钱的往我这边送,配药剩下一些,留着其实也没用,我便挑了一些给你。”
    说着,她给她看那燕窝:“你瞧这些燕窝,原是府里配药余下的,不过些零碎边角,不值什么。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能有这个也好,日常熬粥炖汤用了,和那整的也没什么不同。嫂嫂你拿去收着,日后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时候,也省得再去张罗。”
    孟书荟叹:“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着,你在府中留着用,岂不是更好?”
    顾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着呢。”
    说着,她也和孟书荟提起,自打她病好后,在府中诸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各府丫鬟见了她不敢招惹,厨房也小心着侍奉,妯娌之间也和善了。
    孟书荟听这话,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来时一大包,走时依然一大包,由孙嬷嬷带着,匆忙离开了。
    顾希言送了孟书荟后,便慢慢地往回走,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起风了,风吹得一旁老树嘎吱作响,也吹起她的裙摆。
    身后的春岚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着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顾希言却依然走得很慢。
    这几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没灭过,烧得人心燥,这会儿被清凉的风一吹,倒觉得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