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这话说得跟冰碴子一样,迎彤心里一惊。
    她不敢隐瞒,只好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家的事,咱们只是闲话罢了,不值当一说,只是爷问起,奴婢才想起来,这次新茶是孙管事分的,按照各房男丁人头分的。”
    男丁人头?
    陆承濂蹙眉。
    不过他往日并不问这些琐碎庶务,只能故作不知:“只是这么一桩事,倒是值得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仿佛见不得人?”
    迎彤忙解释起来:“外面的事,奴婢也不懂,只隐约听着,说这新茶是待客应酬的,那些人情往来多的,少不得要周全些,所以便给各位爷房中都分了一些。”
    她看陆承濂不置可否,只好继续道:适才听小丫鬟们嚼舌,听那意思,六少奶奶房中那个小丫鬟,叫秋桑的,仿佛很有些愤愤不平,因往日大家也认识,难免说道说道,如今爷问起这个,奴婢想起这事,难免觉得几分不妥当。”
    自那次在老太太屋檐低下遇上六奶奶,自己恰好撞破六奶奶被骂,也是她当时轻狂了,便随口说了几句,想必因为这个,那六少奶奶竟记恨在心,之后见了自己,总觉淡淡的,眼神尽是疏远。
    她不免好笑,也就不理会了。
    之后六奶奶病了,又得了疯病打人,事情传出来,小丫鬟们嚼舌根子,她也跟着笑。
    如今因为这雨前茶一事,大家伙一起说说,图个乐子。
    适才她提起这茶,也是顺茬想起,谁曾想这位爷,眼睛这么毒,竟看出她藏着的心思。
    这时,陆承濂带着眼皮,淡淡地问:“意思是说,这新茶没给三房的奶奶分?”
    迎彤一时猜不透他意思,只能小心地道:“是。”
    陆承濂却陡然冷笑一声:“不过些许茶叶,难道偌大国公府,竟短了这一份不成?弟妹既为六弟守着,这茶叶原该堂堂正正送到她手上。”
    迎彤一惊:“爷?”
    陆承濂却雷厉风行,径自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去国公爷跟前,就说我说的,问问这茶究竟是怎么个分法?知道的只当底下人不会办事,不知道的,倒像是我们国公府苛待守节的寡妇!”
    迎彤慌了,忙道:“我的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陆承濂挑眉,看她:“那是怎么办的?”
    迎彤:“纵然要问,哪一日见了老太太或者二太太,顺嘴一问便是,若是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别人以为天大的事,听着倒是不好。”
    陆承濂:“哦,该怎么办事,我等着你教我?”
    迎彤慌了,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忙请罪。
    陆承濂笑了笑:“迎彤,往日看你还算妥帖,怎么竟学会了背地里嚼舌根子,各房太太奶奶再不济,那也是主子,轮得着你在这里生口舌是非?”
    这话说得实在重了,迎彤又羞又臊,脸红耳赤。
    往日她在房中也是能当做主的,如今却被自家主子爷这么说,她眼泪当即便落下来了。
    她提着裙摆跪下,哭着道:“爷,原是奴婢僭越了,请爷重重责罚便是。”
    她原本也是少见的美人,此时一哭,梨花带雨,更添娇怯。
    陆承濂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今日也不是单为说你,往后你自己也留心,好生管束底下人。”
    迎彤低:“爷,奴婢明白,那些嚼舌根子的,奴婢原觉得不妥,只是不好说什么,如今必会约束着,万事谨慎,免得惹是生非。”
    说完这个,自要告退,只是心里到底委屈,红着眼圈,强忍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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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希言将那幅画托给阿磨勒后,其实一直惦记着有个回应,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苦于没什么机会。
    她画画时,一心想着画画,如今画画的事了结了,她又开始空虚了,寂寞了,难耐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男人啊男人,她到底缺个男人。
    这日黄昏时分,她正坐在窗前,看着一园子的春景,遐想着那个男人,远远的,便见一行人过来,却是四少奶奶。
    她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路过,谁知四少奶奶却冲着她这里来了。
    这倒是稀客,毕竟如今四少奶奶协助二太太掌管中馈,哪可能过来她这闲人院中。
    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着说话。
    四少奶奶倒是亲热得很,上前挽起顾希言的手:“好妹妹,自打前几日皇太后千秋,咱们府中人情往来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可真真是该打了,妹妹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告诉我,我定要好生管教那些没眼色的奴才。”
    顾希言自然是万万没想到,毕竟她早知道,四少奶奶向来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可遇事最会给人软钉子,如今却突然上门说这个。
    况且那雨前茶一事,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仿佛不经意的被忽视,不过些许春茶罢了,不喝便不喝,多喝点茶水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可四少奶奶却殷勤得很,给身后丫鬟一个眼色,那丫鬟连忙递上一雕漆红木匣子,里面却是新到的雨前茶,并一包黄桑纸包着的点心。
    四少奶奶亲热地握着顾希言的手:“因我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孙管事将新到的雨前茶分送各房。谁承想就这么一点疏忽,那起子没眼力的竟将差事办岔了。今日国公爷不知怎么知道了,亲自过问起来,我才知道这一茬。”
    国公爷?
    顾希言心中暗惊,这国公爷便是陆承濂的父亲,往日可从来不过问后宅事,如今连他老人家都惊动了。
    她惶恐起来,忙道:“嫂嫂,这才多大点事,些许茶叶而已,我也没往心里去,也不曾说过什么,怎么就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了?”
    四少奶奶听此,却是笑看着顾希言:“要不说吓了一跳呢,毕竟咱们都是后宅妇人家,平时办事还是得请教长辈,如今事情办差了,我心里也是不安,这不,这会儿四爷把管事唤过去了,好一番训诫,到现在孙管事还跪在前面院子里呢。”
    顾希言越发不敢置信,想着这事必是和陆承濂有关了。
    他竟直接捅到了他亲爹面前!
    两个人之间本就有些见不得人的瓜葛,他就不能疏远着,收敛着?这传出去万一有人怀疑呢?
    她正想着,一抬眼,便觉四少奶奶正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啊!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绪:“四嫂,我听着有些怕,国公爷那里可说了什么,还有公主殿下那里,可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吧?”
    她便一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四少奶奶笑道:“你慌什么,”
    顾希言:“嫂嫂,我心里怕,怕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我这名声也不好,我毕竟是守寡的。”
    四少奶奶看她这慌张的样子,似乎松了口气,笑着道:“敢情你也不知道,那就怪了。”
    顾希言:“确实是怪了,也不知道哪个嚼舌根的,竟然把后宅的事往国公爷那里说去!”
    四少奶奶看起来是彻底信了,她叹了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出了,该处置处置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这才放心,知道自己在四少奶奶那里洗脱了嫌疑。
    当下妯娌两个拉着手情真意切地说话,一个忐忑,一个安抚,一个致歉,一个表示不要紧,如此反复一番,最后终于四少奶奶走了。
    顾希言回到自己房中,看着那新茶,只觉好一个烫手山芋。
    四少奶奶这种风头正盛的,来给她送茶,她哪擎受得起!
    她略沉吟了下,这事必和陆承濂有关,可陆承濂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听说这种小事。
    她连忙唤来众丫鬟,仔细盘问起来,确认大家不曾说什么,只是秋桑曾在阿磨勒那里抱怨几句。
    顾希言命众人下去,单独问起秋桑:“你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秋桑心虚地低着头:“那日遇见了,她竟倒挂在树上吃点心,吃得满嘴渣,还要冲奴婢晃点心,分明是显摆,奴婢气不过,便叨叨了几句,其实也就提了一嘴茶叶的事……”
    顾希言:“我瞧着那阿磨勒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的,你和她说了,她可不去找人学舌!”
    秋桑羞愧不已,跪下来,嘟哝道:“奶奶,奴婢以后可不敢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顾希言:“罢了,以后不提就是。”
    她心里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已经清楚,只是不知道陆承濂何至于如此。
    那些茶叶,她实在没必要放心上,他却小题大做,闹将起来,倒是好生尴尬。
    秋桑小声道:“奶奶,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若是奶奶生气,奴婢就不敢说了。”
    顾希言坐在榻上,扶着额,有气无力地道:“说吧。”
    秋桑略犹豫了下,才道:“原不该奴婢多嘴,可府里这些管事妈妈们办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这种疏忽岂是一日两日?早成了积年的惯例,但凡遇上什么事,头一个受委屈的必是咱们房里。”
    顾希言怔了下。
    她对此自然无可辩驳,秋桑说的都是实话。
    秋桑继续道:“若真要论起理来,本就是她们的错处。今日既有人愿为奶奶做主,倒不如把话挑明了说,何必藏着掖着?甚至不必禀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着外面的爷们,干脆禀到国公爷跟前,该罚的罚,该撵的撵,上面爷们借着这个机会整肃家风,咱们也得了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希言拧着眉,细想了一番:“倒是也在理,平白少了咱们的茶,还不是看我好欺负,说不得是因为前次我病了,看不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