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又打开黄桑纸包,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层层起酥,薄如蝉翼,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既给我们送了,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松软鲜甜,细细品味,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总是怕,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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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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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