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顾希言浑身瘫软无力,被陆承濂捞起。
    此时的顾希言连手指尖都是耷拉着的,眼神失焦。
    她其实不太理解,他怎么这么多花样,关键这些花样都有些刻板,仿佛他非要摆出那个姿势,这件事才算完,这让她想起年节时的各样礼仪,那些明明没什么用却非要遵守的。
    她有些别扭,想抗拒,他却因为那些姿势越发激烈,眸底墨色浓郁,竟似要将人生吞了一般。
    她实在不懂男人……
    陆承濂抱着她,略擦拭过后,便用大氅包裹起来,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让她趴着。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抱着我。”
    顾希言听着,消化了一会,才明白他意思,便抬起胳膊来,抱住他的腰。
    陆承濂便低低地道:“这会儿这么听话了?”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喷薄着热气,洒在她脸颊上。
    顾希言便抗议地扭了扭腰。
    陆承濂越发抱紧她,骑着马,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此时那轮圆月已经西斜,天上的星子更亮了。
    顾希言在马蹄规律的哒哒声中,竟有了几分困意,便虚虚地靠在陆承濂胸膛上,半阖着眸子。
    陆承濂将下巴抵在她发上,低声问:“困了?”
    顾希言迷糊地道:“嗯。”
    陆承濂:“不是昨天睡了许久吗,怎么这会儿又困?”
    顾希言这会儿恃宠而骄,听不得半句不中听的话,当即便用指甲掐他后腰。
    陆承濂神情不变,只无奈地看着她。
    顾希言轻哼:“昨日睡的是昨日的,今日睡的是今日的,怎么能这么比?”
    陆承濂看她那精神起来的小样子,笑:“不困了?”
    顾希言捶打他:“我要回去,我要睡觉!”
    陆承濂笑着道:“你看,天上有星星。”
    顾希言:“天上哪能没星星——”
    她本想和他杠几句的,不过这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漫天的星子。
    天空是深沉的蔚蓝色,那些星子散落其中,一颗颗地明亮着,清幽冷寂。
    顾希言仰着脸,怔怔地看着那星子,山地开阔荒凉,星空浩瀚,于是便觉自己是如此地渺小,想来在无垠的星宇之中,自己只是一点尘埃,风一吹便消逝不见了。
    在这种无边的苍茫寂寥中,她甚至生了错觉,觉得天地间再无别人,只有他和她。
    若天地就此凝滞,万物归于寂灭,那他和她必化作紧紧相拥的顽石,沉入那无垠洪荒,亿万年后,他们经历沧海桑田之变,在偶尔的某一天,会有人把他们打捞起。
    于是便有人惊讶地说,看这两个石人,他们缠在一起!
    在这种荒谬的畅想中,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身后男人也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顾希言喃喃地道:“如果你我不是人该多好……”
    陆承濂下颌轻抵着她的发,哑声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顾希言自大氅中伸出指尖,月华如水,在她莹白的指尖笼了淡淡光晕。
    她笑着说:“可以是一阵清风,一只山雀,可以恣意徜徉在辽阔天地之间,无拘无束。”
    随心而去,随性而往,再不必囿于这人间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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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希言必然承认,这两日暂居在这别苑,日子过得格外清净安详。
    陆承濂还有事情要处理,并不会一直陪着她,但晚间时会回来,和她一起用晚膳,之后两个人浓情蜜意,一起歇了。
    夜晚时,一次又一次的,没够。
    顾希言恍惚中甚至有种错觉,这就是她的夫君,两个人是夫唱妇随的好夫妇。
    不过一切都是假象,总归会被打破。
    到了这日晨间,他便要把她送回去了。
    顾希言听到这话,抬头看过去,他也正在看着她。
    因他背对着光,她只觉他神情晦暗,看不清楚。
    这让她想起那琉璃窗,单面的琉璃窗。
    她便淡淡地别过脸去:“嗯,你都处理好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好像他们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陆承濂:“是。”
    他的声音很低,好像有些沉重。
    顾希言垂着眼睛,想着也许他也不舍得吧,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太甜蜜,偎依着,交融着,彼此都享受到了男女之间的最极致。
    谁愿意舍弃这种乐子呢。
    不过她还是压下自己的心思,道:“那尽快吧,今天是吗,什么时候动身?”
    陆承濂便大致给她说了自己的安排,出了这种事,恩业寺和白云庵都要担责,特别是白云庵的庵主,一个不好,前途尽毁,甚至会丢了性命。
    他早将这庵主拿捏在手中,为她洗脱罪名,这庵主自然竭尽所能地配合。
    如今顾希言需要这庵主来佐证清白,庵主也很需要顾希言来洗脱罪名,正好两相配合,互惠互利。
    陆承濂道;“你放心,那庵主如今如惊弓之鸟,她倒是要求着我们,万不敢多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里面关键,是百般祈求,我才给她这条路子,至于端王府那里,凌恒都安排好了。”
    他解释道:“凌恒往日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做事还算妥当。”
    顾希言:“嗯,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接下来的安排,说着说着,突然没话了,彼此都沉默了。
    窗外有什么鸟在鸣叫,叽叽喳喳的,可房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自在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响起铃铛声,伴随着车轱辘的声响,顾希言明白这是来接自己的马车,她侧耳倾听着,很快这马车便抵达了别苑附近,随着赶车人一声悠长的吆喝,铃铛声停了下来。
    外面重新安静了。
    顾希言:“我是不是该走了?”
    陆承濂:“是。”
    顾希言便不再看他,自一旁取来帷笠,给自己戴上。
    当她在系着帷笠的系带时,便听到男人突然开口:“你想回去吗?”
    顾希言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层薄纱,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看着她。
    透过这层薄纱,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神情。
    可是她知道,他是看不清自己的,这就是帷笠的好处。
    她便生了微妙的优越感,仿佛她胜利了,仿佛两个人的位置互换了。
    她望着那张俊朗的面孔,开口:“三爷,这话怎讲,还要再耽误几日吗?”
    她故意曲解他意思,显然这让他生出无奈。
    他略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希言:“那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想的,总得回去……”
    陆承濂却不言了,他抿着薄薄的唇,漆黑眸子无声地望着她。
    两个人肌肤相亲,水乳交融,可始终隔着那么一层窗户纸,一层谁也戳不破的窗户纸。
    当视线这么久久地相接,空气中气氛开始变得异样,如同囤放了时果的竹篮,因为久放而酝酿出酸甜浓郁的气息来。
    良久,终于,陆承濂先开口,声音略显艰涩:“那你自己呢,如果可以选,你要回去吗?”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顿了顿。
    她无声地看着他,隔着薄薄的帷巾,那张俊朗的面庞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他竟然问出来。
    他们各有各的执念,也各有各的归途,他的声名,他的清誉,她的名节,她的一生。
    如今他问这话,却要她怎么回答?
    顾希言沉默地抿着唇,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后,陆承濂别过眼去,淡淡地道:“走吧,都安排好了。”
    说着,他大踏步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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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希言穿着寻常粗布衣衫,带着帷笠上了马车,马车经过一番晃悠,来到白云庵外的一处宅院,这宅院并不大,不过外面有军士把守,显然戒备森严。
    顾希言被引领着进去宅中,便见到了庵主。
    那庵主果然诚惶诚恐的模样,见了顾希言,一径地念着阿弥陀佛,求着顾希言帮衬,又说顾希言是好心人,好人有好报。
    顾希言自然也就受着,并大致问了庵主经历,要她记住说辞。
    她望着那庵主,道:“事关重大,若是走露了风声,你必性命不保。”
    庵主自是吓得不轻,差点直接给顾希言跪下。
    顾希言示意她不必慌张,仔仔细细询问过,知道军中严审那日庵中之事,是把她当作乱贼来审的,她便吃了一些苦头,如今是只求能活命。
    顾希言彻底放心了。
    她想,自己和这庵主相比,自己是琉璃窗内的,庵主是窗外的。
    窗内的人一目了然,窗外的人摸不着北。
    当下两个人先行在这宅院安顿下,宅院中侍奉的,是凌恒世子早安排好的,一个个都是规矩本分,守口如瓶的样子。
    顾希言便想着这局面,端王府的人一则不敢多言,二则只以为自己和庵主一块的,自然是不怕她们闲言碎语,庵主则是被吓怕了,又关系到她自家性命,也不怕她乱说。
    有了白云庵庵主和端王府仆妇相陪,她倒是无声名之忧了。
    至于剩下的,便看陆承濂了,如今军中兵马驻守山中,要把场面搞乱,搅混,到时候端王府也怪不得她,反而是她,可以怪端王府挑的时机不对,害自己担惊受怕。
    如此她心中越发安定,对于接下来的事也早想好了,见了谁自己该做如何情状,怎么把自己这场荒唐遮掩过去。
    傍晚时分,敬国公府的人来了,浩浩荡荡倒是不少,为首的是周庆家的,絮絮叨叨的,围着顾希言好一番转,问东问西,顾希言按照陆承濂所教的,只说当时庵子中险些出事,幸好凌恒世子的人马在此,将庵主和自己都安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