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抬起手来,有力的指骨握住她湿滑圆润的肩,哑声道:“顾希言,听我说。”
    顾希言:“我耳朵又没堵着,谁不让你说了?”
    但凡说这话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了,骗子,骗子!
    陆承濂:“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湖边,那时候柳树也恰好刚刚发芽,你就站在柳下,穿着一身妆花锦裙,你一回首,看到了我。”
    顾希言一抹眼泪,嘲讽地道:“胡说八道,我未嫁时,哪有什么妆花锦——”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初来国公府,那日自己两件衣裙恰都淋了雨,没得穿,是当时的二奶奶借给她一身未嫁时的衣裙,便是件妆花锦裙。
    于她来说,自然是逾越了,只是当时她年少,还不懂规矩,还真就傻傻地穿了。
    陆承濂:“你看到我,对我笑了笑。”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陆承濂,冷峻的面庞逆着光,褶线分明的眼睑垂下,竟有几分追忆的意味。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在她初初嫁来国公府时,陆承濂一直是高傲冷漠的,正眼都不看她,甚至让她有些难堪。
    她不知道这难以企及的高冷背后,是这样的心思。
    她喃喃地道:“有……有这回事吗?”
    陆承濂缓慢抬起眼,幽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你一点不记得了吗?”
    顾希言茫然地摇头:“不记得。”
    陆承濂:“你当时低头提着裙子,走过湖边那座桥,恰好看到我,你便对我笑。”
    顾希言咬唇,想了好一会,突然记起当时情景。
    一直注视着她的陆承濂感觉到了她神情间的变动,便耐心地道:“想起什么了吗?”
    顾希言睁大眼睛,有些窘迫,她可以感觉到眼前男人黑眸中的期待,可是——
    在这一刻她也想过说谎,但挺难的,临时编纂什么显得很傻。
    于是她只能本分地坦白:“我当时——”
    陆承濂紧声问:“如何?”
    顾希言便红了脸,她到底是道:“我有些内急,可府中花廊那么大,身边仆妇也都是陌生的,不知道和谁说,然后,然后……”
    陆承濂神情顿时微妙起来。
    顾希言低下头,承认道:“当时是孙嬷嬷带我进来的,我和孙嬷嬷熟,看到她,我便松了口气,想着和她说。”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完这话,便感觉对面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她隐隐意识到不该这么说,哪怕自己和他彻底断了,也不该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存着些许美好的回忆,总归对自己有利。
    可说都说了……
    她无奈地扭过脸去,破罐子破摔地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
    陆承濂哑声追问道:“我当时便站在亭子旁,你没看到我吗?”
    顾希言有些艰涩地道:“我,我真的不记得。”
    陆承濂:“可是我——”
    顾希言直接道:“我一点没留意到!”
    这是实话。
    她才刚进府,满眼都是锦衣华服的陌生人,那时候的她不懂事,也分不清什么穿着是公子少爷,什么穿着是奴仆小厮,只觉大家伙都一样。
    初来乍到,心中忐忑小心,又烦恼着内急一事,哪里顾得上看别人。
    然而她的否认于陆承濂来说,简直是刀子,一刀接一刀,干脆利索。
    他怔了一会,才微吐出口气,有些淡漠地别过脸,生硬地道:“没看到便没看到。”
    顾希言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
    所以他误会了,误会了自己对他笑,才衍生出后来的种种。
    陆承濂有些嘲讽地道:“我懂了。”
    怪不得后来她对自己那么陌生,小心戒备,他总是不甘心,总以为里面有些什么缘由,如今看来,只是对陌生人的排斥吧。
    从头到尾,这就是自己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她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这么一来,那日温泉一事,便越发显得卑劣龌龊了。
    顾希言听此,小心地道:“然后呢,你,你后来好像对我很是不喜?”
    那眼神甚至是有些鄙薄的,她记得很清楚,并因此反思自己哪里举止不当,以至于被人这样轻看。
    陆承濂:“是吗,我有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矢口否认:“当然有,你都不正眼看人,有时候看我一眼,眼神冷得要命,好像很嫌弃我。”
    陆承濂:“我没有。”
    他神情冷峻,漠然地解释道:“我误以为你在对我笑,因此留了心思,当时恰好还未曾婚配,便想着,勉强可以娶进门。”
    勉强可以娶进门?
    顾希言听着这言语,眉尖顿时蹙起来,不过还是问道:“可我从未听说,你竟起了这心思——”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她想起之前的康惠郡主,心中生疑,困惑地打量着他:“……你以为我是别人?你错认了我?”
    陆承濂黑着脸承认:“是。”
    顾希言快速地想着,很快理清了其中关键:“你看我穿着妆花锦裙,以为我是身份贵重的康惠郡主,所以你才要皇上为你赐婚。”
    陆承濂唇线紧紧绷起,甚至有种想甩袖子走人的冲动。
    他年少时那段难以启齿的心事,那些朦胧的回忆,在这种情景下提起,全都变得平庸起来,俗气起来。
    他的神情便越发冷了起来,没好气地道:“是。”
    顾希言:“你后来知道康惠郡主不是我,便悔了和她的亲事,但也没想娶我,是不是?”
    陆承濂神情复杂:“你不是已经应下和陆承渊的婚事吗?”
    顾希言:“我那不是还没嫁吗?”
    陆承濂:“……”
    顾希言看他这样,蹙眉,仔细回想着,揣摩着:“你知道我只是小官之女,觉得并不匹配,便断了这个念头。”
    陆承濂抿起唇,有些艰涩地别过脸去。
    他没办法否认她的言语。
    那时的他过于高傲,不愿意去抢自己兄弟的姻缘,这固然是一个缘由,但他之所以就此绝了念头,不肯低头做出任何努力去争取,其中一个缘由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他这样的出身,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必要迎娶一名门贵女。
    事到如今,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当时自己的心思,更没办法和顾希言说。
    然而顾希言却是立即确认了,她有些失落,喃喃地道:“说得仿佛一见钟情,其实根本就是见色起意,以为是郡主,长得又好看,才动了娶的念头。”
    她不是郡主,而郡主不若她好看,所以最后他谁都不想娶了!
    因为他又想要出身,又想要美貌。
    陆承濂挑眉,视线冷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
    顾希言:“我说话难听?是不是说中你心事,你没面子了?”
    陆承濂咬牙道:“我后来见到你,你根本不认识我,你躲在陆承渊身边,你对他笑,我能如何?我给你说话,你会理我吗?你见了我像见到鬼!”
    顾希言:“因为你冷着脸,就像一个活阎王,谁不怕?”
    陆承濂:“那是因为你——”
    顾希言直接打断他的话:“后来呢?”
    她红着脸,试探着问他:“你见我嫁给陆承渊,便不甘心,竟事先埋伏在那别苑中,故意偷看?”
    陆承濂神情瞬间阴寒,他断然否认:“胡说,我何至于如此卑劣?”
    顾希言:“……”
    她别他一眼,恍然:“原来这竟是卑劣的事?”
    陆承濂看着她那分明故意的眼神,脸色越发难看。
    他漠声道:“自从你嫁给陆承渊,我根本不想多看你一眼,早忘记这桩事,谁知道那日我和他有事相商,便去寻他,却恰好碰到你们的活春宫,进退不得,不得已看了。”
    不得已?
    顾希言看他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心中生恨:“你不能闭上眼睛吗?你不能滚吗?”
    陆承濂淡淡地瞥她一眼,湿漉漉的乌发散落在窄瘦的肩头,她犹如被露水打湿的桃花。
    他自然一万个不愿意给她难堪,但她是如此咄咄逼人。
    于是他冷冷一扯唇,道:“你叫得那么大声,三里地外都能听到,我想躲都躲不过!”
    顾希言一听,气得险些晕过去,抬手就要打他,这种人实在欠打。
    然而她不曾留意,两个人此时还纠缠在浴桶中,那浴桶虽大,哪禁得住这样折腾,她这么扑打着要捶他,他便搂住她,这么厮磨推搡间,那浴桶竟斜斜向一侧倾去——
    顾希言大惊,双手慌忙乱抓。
    陆承濂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她捞起,足下猛一踏,携着她纵身掠起,于是在水声哗啦的迸溅中,两个人跃出浴桶,湿漉漉地落在地上。
    而因了陆承濂的借力,原本已经倾歪的浴桶彻底翻倒,一瞬间,浴桶中的水倾泻而出,泼洒得满室狼藉。
    顾希言见此情景,脸都白了,这会儿她一丝不挂的,就这么被陆承濂抱着!
    她踢腾着下来,捞自己衣衫。
    陆承濂眼疾手快,抢救了自己外袍和亵裤,另外抓了一件顾希言的缎子裙。
    待终于一切落定,顾希言湿着身子,茫然地坐在那里,满地都是水,沁凉沁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
    太过狼狈,太过荒谬!
    陆承濂将一件长袍给她裹上。
    顾希言没好气地挥开:“你有病,我不想理你!”
    陆承濂面无表情地道:“该说的我都说清了,我自认无愧于心。”
    顾希言:“那你为什么要画我?你看着我的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