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走了,顾希言呆呆地躺在那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略挣扎了下,想挣开锦被,不过那被子裹得实在太严实,她挣不脱,最后颓然地放弃了。
    她身上受了冷,如今这么裹着其实很暖和。
    她吸了吸鼻子,回想着临走前的陆承濂,他摞下狠话,之后大踏步离开了。
    这让她心惊胆战,总觉得一些温情脉脉的什么被打破了,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发疯。
    于是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在男人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是情趣,可若惹了他,他可以不讲理,可以粗暴地一切按他说的来。
    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她这么想着间,秋桑回来后,她探头探脑地看她,没有吭声,关上门,沉默去收拾浴房了。
    顾希言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睡去。
    不曾想,她这一觉却睡得昏昏沉沉,就此不醒。
    她着凉了,得了风寒,发了高热。
    之后的一大块记忆是模糊的,她只觉房中犹如走马灯一般,各色人等,老太太,嫂子,大夫,甚至三太太都曾露面。
    她被灌了很难喝的药,那棕黑色的药汁苦得她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浑浑噩噩中,她感觉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劝。
    “希言,凡事想开些,你和他将来没什么好结果,如今断了也是好事,等你身子好了,过继一个在房中好好养着,把孩子熬大了,有国公府帮衬着,将来日子总归不会差。”
    顾希言听出来了,这是她嫂子孟书荟。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孟书荟,对着她扯出一个费力的笑,道:“不用担心。”
    其实她想和孟书荟说,陆承濂不是割舍了她,而是要发疯,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只是她才说出一句,便觉自己嗓子嘶哑疼痛,再说不出,只能罢了。
    其实说了又有什么用,嫂子并不能去劝服陆承濂。
    孟书荟见此越发心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这几日干脆先撇下两个孩子,就在府中和诸丫鬟一起照顾着顾希言。
    顾希言熬了三四日,总算好了,只是嗓子依然疼得厉害,一说话便如同被刀片割着一般。
    孟书荟见她烧退了,到底惦记着家中孩子,便先告辞。
    临走前,老太太也来了,倒是对孟书荟颇为和善,还让人带了各样糕点膳食,并几匹缎子。
    孟书荟收了那糕点膳食,却没要几匹缎子。
    些许吃食是亲戚往来,几匹缎子有些贵重,便不要了。
    老太太见此,对孟书荟倒是越发敬重,很是夸赞了几句,又说亲戚要多来往。
    待孟书荟终于离去,众人也都散去,顾希言这小院中便归于寂静,只有每日的药吊子依然熬着。
    秋桑碰了汤药来给顾希言用,顾希言蹙眉,实在不想喝了。
    她喝腻了。
    秋桑叹了声,劝:“今日这汤药是新方子,宫里头的御医给开的,奶奶且试试?”
    顾希言犹豫了下,到底捏着鼻子喝了。
    她原本也没什么指望,谁知这碗汤药下去,到了晌午后,嗓子的疼痛竟觉缓解,她疑惑,便用手比划着,问秋桑。
    秋桑这才道:“这是六神汤,用了牛黄,麝香和冰片,还有珍珠和蟾酥,药材是好药材,方子也是好方子,可不就药到病除。”
    顾希言听此,挑眉,纳闷地看她。
    这么好的药,怎么早不见,拖沓到如今端出来了。
    秋桑便垂下头,低声道:“是阿磨勒送来的。”
    顾希言怔了下,心里有些忐忑。
    那男人放下狠话,突然不见了,自己病了这几日,昏沉沉的,可这个男人依然不见。
    她难免会想,他到底是抛了自己,还是在憋着什么坏?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生怕哪天平地一声爆竹响,就这么炸起来了。
    以至于如今这六神汤的好药,她用的忐忑。
    她有心端起来,有骨气一些,不过傍晚时分,当秋桑再次端上药时,她还是喝了。
    这汤药确实管用,她嗓子疼得难受,不想和自己过不去。
    这一碗汤药喝下后,嗓子的疼痛越发缓解,甚至能说出话来,只是声音依然嘶哑罢了。
    房中丫鬟见此自然欢天喜地的,之前真担心自家奶奶成了哑巴,如今总算能说话了。
    用过晚膳,天还没大黑,顾希言抱着铜暖手炉坐在窗前,此时天凉了,窗外花木已经凋零,她看着这情景,不知不觉间便生出几分凄凉。
    并不愿意承认,不过她确实想起陆承濂。
    最开始会忐忑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他不出现,她安稳地养病,整个国公府都是安详静谧的,她便心痒难耐了,甚至想见到他,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果然人就是犯贱啊!
    她又想起那日自己的言语,他最初的情动,却是自己漫不经心的忽略,真相如此俗气,他是不是该失望了?
    那日一时上头,扔下些霸气言语,可回头一想,还是没意思,就干脆打了退堂鼓?
    对此她愣了一会,便轻叹了一声,垂首把玩着自己裙摆上的衣带。
    在这种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倦鸟归林,她竟觉出几分隐隐的痛。
    只是她自然也明白,若真如此,她其实合该高兴,毕竟一切波澜都暗暗磨光了,她可以粉饰太平,故作无事,可以继续当她这国公府的孀居少奶奶。
    而接下来几日,她嗓子好了,也能说顺溜话了,便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其实是试图打探陆承濂的动静,可并没打听到,反而听老太太说起一事,原来族中如今物色了一孩子,是远房叔伯家孙子,不到四岁,爹娘已经没了,如今由舅父舅母养着,舅父母是憨厚人。
    这让顾希言一怔,须知当时陆承濂说过,他会亲自把关过继一事。
    如今他不见踪迹,反倒是过继的哥儿来了,他这到底什么意思?
    她便仔细打听了那边的情况,倒是满意,于是次日,老太太命人领了来,顾希言挽着那孩子的手,细细问过。
    孩子略显沉默安静,不过看得出是个乖巧的,也还算伶俐。
    顾希言便想着自己若过继了,悉心养着,再教导他读书上进,慢慢的总归有个盼头。
    这才是她一个寡妇该有的日子,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如果她是一只风筝,也许曾经断了线,曾经恣意放纵,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还是应该回归正途,应该主动将绳索套在自己颈子上,被牢牢束缚。
    但想到这里时,她心里竟再次想起陆承濂,想起他望着自己时那疯狂的眼神,他离去时那冷硬的背影。
    于是她越发清晰地知道,她的心曾经为这个男人怦然而动,她曾经为这个男人不能自拔,对他的情分甚至胜过了陆承渊。
    可她捂住心口,冷着心肠告诉自己,那又如何?
    再是喜爱又能如何,情情爱爱不能吃穿,也不能稳妥一世,她自苦海之中沉沦挣扎这么一遭,如今他既没了动静,她也该爬上岸了。
    于是终究,心定了,越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便越发若无其事起来,甚至当别人偶尔提起陆承濂,她还能神情自若地说几句什么,仿佛这个人完全和自己无关。
    她觉得自己若是去了弥园,只怕也能当上台柱子了。
    那日孟书荟进府来看她,只说她瘦了。
    她心疼地道:“这夹袄都显得宽松了,你看你瘦的,该多补补才好。”
    她给她带来了自己做出的各样糕点,都是顾希言小时候爱吃的。
    顾希言看着这些糕点,倒是喜欢,她想着,是了,这就是她要的日子,什么陆承濂,随他去吧。
    她甚至和孟书荟提起:“过几日重阳节了,你再做以前我们吃过的霜降麻辣兔,那个好吃。”
    孟书荟哭笑不得,无奈:“你这嗓子才好,得仔细养着,哪里吃得了辣!等你好了再说吧!”
    顾希言便点头:“嗯嗯,嫂子可要记得。”
    她喜欢吃那个味儿,可惜许久不吃了。
    这时恰老太太那里有请,孟书荟本要离开,周庆家的只说老太太请舅奶奶一起过去,孟书荟便不好推辞,一起去了。
    老太太见到孟书荟倒是亲和得很,坐在那里喝茶说话,又有二太太并几位奶奶一起作陪,大家兴头起来,便玩起骨牌。
    其间因五少奶奶说起五爷这次出公差,给老太太带了一些土仪回来,大家难免夸五爷孝顺,这么夸着五爷,老太太便说起陆承濂,倒是好一番埋怨。
    说他连着数日不曾归家了,说一直在外面当值,似乎又忙着什么,总之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
    顾希言听得心都提起来,她揣度着,提防着,又有些忐忑。
    她自己胡乱猜着他放弃了,但若是没有呢?
    其他人等便安慰老太太,说三爷是出息人,必然是被官家委以重任了,说三爷这么出息,老太太就等着享福吧。
    老太太便笑:“我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指望盼头,只想着平稳过日子。”
    这么一说自然又提起陆承濂的婚事,想他早些成亲,想有个人管着他。
    众人便打趣:“三爷那样的,哪个能降得住呢!”
    老太太:“我倒是看中了一个,昨日和殿下也提过,她也是愿意的,回头只看宫里头怎么说。”
    大家自然好奇,便问起来,原来是镇国将军家的嫡女,听起来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似乎陆承濂那里也不反对?
    大家一叠声地夸起来,顾希言便觉失落,又觉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