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了?”孔宗臣将一竹筒水缓慢浇在他精心照料的花上,又低头去看花苞长得怎么样。
    林扶疏在一边帮老师剪去枯枝败叶答道:“送去了,已经收了,人还挺开心的。”
    孔宗臣放下竹筒,捋顺了头发道:“同进士出身,二百二十名,也不错了,唉,我就知道谢绥那小子要坑我,算了,就当给他个面子。”
    孔宗臣絮絮叨叨说着,和自己的学生说谢绥是怎么忽悠他的,直到口干舌燥,林扶疏都在一旁没有出声,他转头去看,林扶疏竟罕见地有些走神。
    孔宗臣用竹筒敲了敲林扶疏的小腿:“想什么呢?”
    林扶疏骤然回神:“没想什么。”片刻后他又问:“谢绥和邱秋的关系……您知道吗?”
    “你说他们两个是断袖?”孔宗臣挥挥手很豁达:“早就看出来了,不然谢绥也不会帮他,挺好的,邱秋活泼些,也算是谢绥的知心人了。你早先不在京不知道,谢绥被谢家那对夫妻逼的没办法,才搬出来,现在有个人在他身边挺好的。”
    孔宗臣暂且还不知道林扶疏的心思,只是一味夸邱秋和谢绥也算是天作之合。
    林扶疏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其实不该插进谢绥和邱秋之间,他和邱秋相处时间不长,他真的喜欢他吗?
    林扶疏这样问自己,可是他总是记得那日绥台邱秋莽撞亲他的那瞬间,唇很软但撞的很疼,磕到了牙齿,林扶疏那几天嘴唇都是微肿。
    很可笑,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日日夜夜甚至渐成心魔。
    他从未和一个人这样亲近过,从来没有,这让他有些困惑,一颗心就挂在那人身上,甚至不自觉关注他。
    看见邱秋会试进场惴惴不安,走进号房的时候,甚至因为紧张差点摔到在青石上。
    看见邱秋殿试后和谢池单方面的吵架,一把将那朵海棠花抓过来,花朵被揉烂,花汁都粘在手上,但整个人像是打赢了胜仗一样骄傲。
    又看见放榜时,他和谢绥牵着手从人群中往外挤,因为谢绥亲了他,害羞但装作生气一样跺着脚走路,好像这样会让耳朵的红慢慢消下来。
    或许……没有人会不爱他,像一只小猫一样闹腾但又让人觉得熨贴,热乎乎的温暖,天真诚实。
    林扶疏总是镇静凌厉的眼睛,此时也多了几分柔软,像是琥珀色的蜜糖。
    *
    朝考之后,依着具体成绩给二甲、三甲进士分配职务,而一甲则早早由皇帝给了职务。
    但是更有意思的是,谢绥父亲、内阁大臣谢丰突发恶疾,竟是病入膏肓,朝廷震荡,没多久,礼部尚书替他儿子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没有答应,只让谢丰居家休养,但这病谁知道什么时候好呢。
    任谁看这都是谢家内部的权利争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以说是谢绥卖了他老爹。
    一甲授官时,皇帝给了谢绥正五品翰林院学士的位子。
    而榜眼探花则仍是翰林院编修。
    可见谢绥备受皇帝看重。
    一时间猜测谢氏没落的流言蜚语,全都消失不见。
    谢绥官场得意,家里就不得意,眼看谢绥已经成了朝廷内的大官,而邱秋的官职还没边儿呢,一时间急得不得了,再三确认谢绥答应他,让他留京,邱秋才终于放心下来。
    “考试考试,一直考试。”邱秋气得丢枕头,他都考过科举了,怎么还有考试,不想谢绥这么命好。
    邱秋看向一边正在抚琴给他助兴的谢绥,大叫道:“谢绥,不要玩了!快过来帮我!”
    谢绥只好起身,过来帮邱秋准备朝考。
    邱秋让谢绥给他磨墨,顺口问道:“之前姚夫人和谢大人吵架,不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吗?那这次他生病,谢夫人是怎么做的?有没有抛弃他呀。”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想看笑话的想法。
    谢绥给邱秋做红袖添香的工作,听此他冷笑道:“怎么可能,她不可能会抛弃谢丰,其实……那些事情母亲早年就和她隐晦地提过,只是她不信。即使现在全都说清,她也一直陪在谢丰身边。”
    谢绥的话打破了邱秋的幻想,邱秋啊了一声很是失望,谢夫人怎么从来都不怪谢丰呢,这真是让邱秋费解,明明谢丰皇帝还有谢家主一手促进这场悲剧,但她最恨的竟然是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人。
    真是奇怪。
    “那谢池呢?”邱秋想起殿试后,捡起他花的那个男人问道,谢丰告病居家,谢家又被砸成这样,谢池他会怎么样?不会报复他们吧。
    谢池这个名字从邱秋嘴巴里说出来很让谢绥惊讶,谢绥磨墨的手慢了下来,邱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才华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谢绥的不对,谢绥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地幽声道:“邱秋是怎么认识他的?”
    邱秋毫不在意地回答:“就殿试后碰见的,和谢绥你长得很像,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和他长得很像,这让谢绥愣了一下,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谢池和他长得很像。
    幼时他在谢家住的时候,谢池是长子,于是谢绥就应该哪里都比不上,十多年的时间春日踏青,夏日避暑……都没有谢绥的份,那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
    谢绥活在谢家像一个远方亲戚家来的并不讨喜的小孩。
    谢池和他长得像,这话若是让谢夫人听到,想必能恨的咬碎一口银牙。
    谢绥愣怔之余,仍是有点生气,他依旧不动声色:“我和谢池很像吗?”
    “是啊。”邱秋很直率地说。
    谢绥在心里默念秋言无忌,之后又问:“那我和他谁长得更好看?”
    “嗯……”邱秋竟然仰脸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想了很久都没答案,似乎在他这里谢池和谢绥都一样,谢池根本就不特殊。
    谢绥被这个小混蛋气得牙痒痒,最后还是忍不住,往邱秋荔枝一样的脸蛋上咬了一口。
    “嗷,是你,是你。”邱秋尖叫着让谢绥松口,他还要朝考,怎么能顶着牙印上场。
    好在谢绥也有分寸,浅浅咬了一口松开了,随即哼一声,继续给邱秋磨墨。
    邱秋擦了擦脸,并不清楚谢绥为什么在意这个,他明明说的就是实话,他们就是有点像啊,不过谁更好看……
    邱秋凑近了看这个第一眼就吸引到的脸,流畅的线条,长长的睫毛,灰色的眼睛,还是谢绥更好看一点吧。
    不过也不能说出来,不然谢绥会骄傲。
    邱秋伸手碰了碰谢绥的睫毛,蝴蝶振翅一样在邱秋手底下轻动,谢绥抬眼看向邱秋,眼神温柔。
    氛围一下子暧昧起来。
    直到邱秋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有点灰啊?”
    谢绥困惑地嗯了声,很快跟上邱秋的思维说:“生来就是这样,齐王的王妃有外邦人是血统,所以我的眼睛便是灰色。”
    齐王爷的王妃,那就是谢绥的姥姥吧。
    邱秋很震惊,用一种包含怜悯的眼神看向谢绥:“那你不是纯种的宁朝人喽,别伤心谢绥。”
    虽然谢绥不是正统,但是邱秋是正统的,又有一方面能比过谢绥啦,邱秋很古板地想。
    不过邱秋还是很心善地安慰谢绥:“没关系的,是杂种也没关系的。”
    杂种……谢绥无奈地黑了脸,猛地凑近了邱秋,用那双有点泛灰的眼睛盯着邱秋,气势唬人,邱秋往后面缩了缩,也意识到措辞的不对,磕磕巴巴说:“怎么了我说的就是这样啊,顶多词说的不对。”
    泛灰的颜色让整个眼睛显得非常迷人神秘,近在咫尺,像是漫雾的山林,邱秋眼睛都不眨了,耳边有声音:“那……好看吗?”
    邱秋看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看。”
    谢绥终于笑着离开,邱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着谢绥无意义地乱叫一通,红着耳朵转身很认真地自己忙活自己的事情。
    邱秋把墨水浇到了谢绥养的兰花里。
    *
    谢家产生的变故,内里缘由谢池很清楚,无非是祖父已经将整个谢家压在了谢绥身上。
    谢丰的病不重,但终日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
    谢家被姚峙砸烂了,连祖父都搬了地方,但只有谢丰和谢夫人不肯搬走,硬要住在这座谢氏府邸,像是不肯对姚峙认输。
    谢池再次下朝后来谢家,劝他们搬去他自己的宅子,但遭到了拒绝。
    谢夫人坐在床边侍奉谢丰,屋里飘着浓重的药味还有熏烧太久浸染进木头的香味,透着一种奇异的腐朽的气息。
    几乎让谢池喘不上气。
    谢夫人见谢池过来,双眉微蹙,声音悲泣:“池儿,你也见到了,你祖父完全站在了谢绥那一边,你父亲中毒必定是谢绥做的,池儿你说该怎么办呀。”
    谢池周身沉静甚至有些禅意的气质在进入谢家后就一步步消失,染上污浊的气息,他真的很像谢氏的二郎,像是谢氏的家徽那样淡泊遗世独立,但凡尘总是有东西牵着他。
    无论他怎么忘却人心争斗,选择参禅,但谢丰和谢夫人总是不肯放过他。
    谢池摇摇头,只说:“祖父在谢绥不敢做什么,万事有祖父把关,其中必定有祖父的深意,母亲,您宽心。”
    他说些谁都不信的话,让谢夫人不要再纠结那些往事过错,但谢夫人很固执。
    “他把你父亲害成这个样子,我如何宽心,池儿,我的儿啊,我一直不希望你参与这些事,但你父亲如今这样,你当真不管吗?”
    床上的谢丰也激动起来,他中午走神智清楚,但下半身几乎瘫了,毒一日不解,他一日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