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走到亭边一条小径,还未出声,林扶疏就先一步抬头,已经察觉了谢池的到来。
    林扶疏没有喝醉,他连放纵都是克制的,只是几杯清酒,稍稍作为慰藉。
    林扶疏让谢池坐在对面:“请。”
    谢池也看出林扶疏有心事,但好友不说他自然不问,只是默默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回家一趟,发生了什么事?”林扶疏和谢池一同入朝,在科举那几年相识,谢池如何,林扶疏一看便知。
    谢池只是摇摇头不肯多说,清酒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谢池似乎从中体会出林扶疏的心事。
    果不其然,林扶疏片刻后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便是我的困扰。”
    林扶疏做官也有几年,向来刀枪不入,没想到竟会为情所困。
    哪怕谢池对于旁人的事向来都不多问多管,此时也不仅笑起来:“那令慈应该高兴才对,起码你也算有了喜欢的人。”
    林扶疏淡淡一笑,似是清风拂过竹林:“他是个男人,母亲若是知道,必定要骂我是个不孝子了。”
    男人……谢池骤然想起一个人,他记得今日林扶疏是代孔大人给绥台中那个叫邱秋的少年送些祝贺礼,听说林扶疏还代孔先生考验那少年
    如此一想,莫不是他。
    谢池脑海里又闪过一朵颓靡的海棠花。
    果然,林扶疏又道:“可那人身边已有其他人,谢池,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就是邱秋了,谢池即使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可真的确定时还是感觉不可思议,那少年到底有怎样的魅力,将谢绥和林扶疏都迷的团团转。
    “缘起性空,无缘莫强求。”谢池低头看着青色酒杯中因风微微泛起波澜的液面,淡淡道。
    由爱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谢池只说了这句话,可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是劝林扶疏放弃,他认识的林扶疏实在不是横刀夺爱的人。
    接近的欲望和他自己所坚守矛盾冲突,让林扶疏痛苦不已,以至于他多日心中抑郁,闷闷不乐。
    林扶疏低头,声音轻的好似不注意就要溜走:“是吗?是我执着了。”
    见林扶疏有所宽慰,谢池低头,却见酒杯中原本清亮的液体面上,不知悄悄从哪里吹来一片小小的花瓣,在小小的杯子里缓缓游荡。
    谢池只是一顿,随即仰头一口喝下。
    两人坐在亭中又手谈几局,林扶疏心情渐明朗,但谢池却因心事仍压在心底,输了好几局。
    *
    邱秋觉得考试还是有好处的,当然得考的好,这样他就能每天收礼了。
    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莫名其妙给他送礼,邱秋觉得奇怪,但统统收下,一件不漏。
    谢绥还按照约定给他置办了另外的宅子,邱秋本想从他租的这座宅子里搬出来,住到新的宅子里,那就是他未来的邱家。
    但谢绥拦住了他,要让他住到绥台,还再三说明有惊喜,才勉强将人请到绥台里去。
    车上,谢绥还叮嘱邱秋捂住眼睛不许看他给邱秋准备的惊喜,但在邱秋第三次偷偷打开指缝,不老实朝外偷看时,谢绥还是坐不住,亲自把人捉过来,捂住邱秋的眼。
    “哎呀,我不会看的嘛,谢绥你也太小气了。”邱秋象征性地反抗了几下,动作显得很不耐,还很不满地朝着谢绥嘟囔,觉得谢绥一点都不信任他。
    谢绥想起方才邱秋指缝里露出圆溜溜的眼睛,一时沉默,谁会相信邱秋才怪呢。
    到了下车时,谢绥都不允许邱秋睁眼,把人半抱半拉地送下车,邱秋跺着脚走,看起来很不满。
    邱秋走的很快,谢绥捂着他的眼睛,自然迁就着他,前脚跟后脚地站在邱秋后面,像是被猫溜的人一样。
    谢绥抬头看了眼上面的牌匾,内心竟有些忐忑,他觉得自己要抓不住邱秋了,于是准备一下,正要说三二一,就打开手。
    “啊啊啊啊!谢绥我看到了。”邱秋在他手下挣扎起来,打断了谢绥的准备和想法。
    谢绥没能给成惊喜,邱秋已经像脱缰之马飞了出去,站在门前,头高高扬起,去看上面的字,因为就在牌匾下,所以邱秋仰的幅度相当高。
    谢绥即刻上前扶住邱秋往后倾的后背。
    邱秋看清原本写着“绥台”的位置,现在完全换了模样。
    牌匾变成了憨态可掬的动物镂空纹路,上面写着字——藏秋阁。
    “里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名字!”邱秋兴奋地大叫起来,跳着朝身后的谢绥指上面的“秋”字。
    原本谢绥还因为没有按照理想情况来而失望,但现在看到邱秋高兴地表情,他心里竟还是如此有成就感。
    “有我的名字,是不是就代表这里是我的宅子了?”邱秋很天真地问。
    谢绥点头:“当然。”
    邱秋嘻嘻一笑,直冒坏水,叫道:“那太好了,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把你赶出去!”
    谢绥看着邱秋得意洋洋,笑的邪恶的表情,沉默下来。
    谢绥:……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就当邱秋以为谢绥就准备了这些东西后,谢绥又拉着他进了府邸,院子里陈设建筑大底都是从前那样,但是打扫的很是干净精致。
    邱秋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连连惊叹,长着嘴巴每走一步就哇哇几声,分明什么地方都没动,但姿态像第一次来一样,谢绥在前面引路,听见后面的动静觉得有些好笑。
    但谁能想到邱秋现在的内心想法,绥台还是以前的绥台,但又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它叫藏秋阁。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是他邱秋的啦,哈哈哈……邱秋险些要叉腰大笑。
    谢绥带着邱秋来到了他的院子,原本邱秋的小院子,突然变大了,和其他院子打通,面积足足有谢绥院子的两倍大,这是谢绥目前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
    “怎么样,和你要求的是不是一模一样。”谢绥看向邱秋。
    “哇,哇,哇!”邱秋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神发亮,连叫几声,惊喜兴奋溢于言表。
    “谢绥你太厉害啦!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邱秋在黄昏时分暖黄的光亮中慢慢走进他的院子,阳光将他的背影拉长,动作似乎都变慢,一举一动似乎都带了珍视。
    谢绥站在外面只看到墙上邱秋慢吞吞稍微扭曲的影子,心里似乎都想象到邱秋的欣喜小心的模样,谢绥心里奇异地觉得满足。
    他在这场“惊喜”里,什么都没有获得,完全不像是他从前的做派,无利不起早。
    若放在从前的谢绥身上,心甘情愿给予,那熟悉他的人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黄色的日光像是暖暖的,无端透出甜来,甚至都在缓缓流动,就在谢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院内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轰隆隆——”
    谢绥立刻往院中跑:“邱秋,你……”不知道看到什么,谢绥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邱秋站在院内,僵硬地缓缓扭过头和谢绥对视,脸上咧嘴露出一串不好意思的牙齿。
    而地上赫然是一堵倒塌的墙,已经碎成几截,而罪魁祸首的邱秋还保持着两只手掌向前推的动作。
    谢绥的视线落在邱秋的手上,邱秋低头发现罪证,立刻将手藏在背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谢绥,这个墙好像还没有建好。”
    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时间仓促,而院内的格局要重新改变,有些东西自然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但是,谢绥看向地上断裂开的墙面,有时候他还是会对邱秋这个人产生最纯粹的困惑。
    来的时候欢欢喜喜,期待万分,走的时候一个沉默,一个扭捏。
    邱秋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氛围,他哼哼唧唧地凑到谢绥旁边,用脑袋脸颊蹭他,像是擀面杖一样,在谢绥这团“老实”的面团上来回翻滚,并小声央求道:“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面团最终忍无可忍,捧着邱秋的脑袋说道:“没生气,只不过可能要更久,才能住进去了。”
    邱秋听见,马不停蹄地爬起来,头都摇成了拨浪鼓:“没关系的,我可以再等等。”邱秋找到机会很快原谅了自己。
    谢绥被授官后,就被安排着去翰林院慢慢学习,早出晚归,除了教授邱秋朝考的内容外,没有时间再和邱秋一起玩儿。
    就连床上那些事都忙得不做了。
    邱秋都搞不明白到时候谢绥从哪里腾出来时间跟他回荆州老家。
    无聊,邱秋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学习考试,否则这朵小花就要枯死在书海里。
    终于,在邱秋的千求万求中,朝考终于来了,经过谢绥的训练,邱秋只觉信心满满,一定要被那些大人看到他的才能。
    考场上都是熟人了,邱秋甚至看到那日祭拜圣贤庙,抱了很多水果闹出笑话的男人。
    邱秋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背挺的笔直,小胸脯自信地挺起,身上很有一种傲气。
    而那个男人则在一旁和大人们搭话,口中没有一句不带奉承,甚至是别人递给他一杯朝廷准备给进士们的水,他嘴里都能冒出一堆拍马屁的话。
    邱秋简直叹为观止,听见男人的谈吐,他越来越觉得熟悉。
    忽然,邱秋顿悟了。
    他记得在贡院进行会试的时候,旁边就有一个人很擅长拍马屁,晚上还打呼噜,放屁都咚咚响,臭的邱秋写不下去字,还在号房里如厕,将邱秋折磨的精神衰弱。
    莫不就是这人吧,邱秋面露恐惧,看着这男人随着开考时间将近,缓缓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