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越来越忙了,早起晚归,去大理寺上班比谁都积极,而且胆子都大了许多。
    谢绥问起原因,邱秋眼下青黑,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最开始他看见那些血呀凶徒啊,穷凶极恶的杀人手法啊,也是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游冠宇和他在一个屋子复审卷宗,邱秋起了和他攀比的心思,就都咬牙忍着。
    于是两个人哆哆嗦嗦地在阴暗的屋子里,一点一点看过各种案子。
    锤子敲头,菜刀分尸……全是谢绥想象不到的,邱秋说的时候还很骄傲,觉得谢绥在他这里已经弱小的只能由邱秋保护了。
    邱秋说话的时候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往前嗑,他对于宁律不算熟稔,每天都多花一段时间学习,厚厚的大宁律大理寺有一份,邱秋的院子里有一份,每晚都要点灯看。
    邱秋很认真负责,打定主意要比游冠宇更快晋升,连和谢绥说话行房事的时候都少了。
    吃过晚饭也不休息,钻到库房里挑东西,最后捧着几块谢绥心爱的不得了的茶饼出来,说要送给大理寺丞,非常用心经营八品小官的官场。
    谢绥只好心痛地看着邱秋把茶饼放在铺了红绸的木盒里,然后再放在他每日上班带的箱子里。
    满意,很满意。
    邱秋忽略了谢绥控诉的眼睛,一块都没留下来。
    谢绥知道大理寺丞是谁,是孔氏的旁支孔正雅,谢绥还特意叮嘱下去让他关照邱秋,可如今看来,关照得邱秋险些要把藏秋阁搬空了。
    谢绥一肚子坏水,躺在邱秋大王身边,吹枕边风:“孔正雅是孔氏子孙,辈分比孔先生小多了,还是旁支,你是孔先生的学生,怎么样都用不着讨好他呀。”
    “大胆不可直呼孔大人名讳。”邱秋被官场腌入味了,眼睛半睁不睁,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白净的脸上十分显眼,下意识就开始反驳,等话出口邱秋往旁边一瞅是谢绥,就不说话了。
    谢绥品级和孔大人差不多,那他可以说。
    孔先生,他的老师,邱秋努力睁开眼:“我也授官了总该举行拜师礼了吧。”
    谢绥:“嗯,是该了。”
    邱秋其实对拜入名师门下的渴望小了很多,但是张书奉都是方白松弟子了,算是和谢绥师出同门,邱秋自然也要有一个老师。
    邱秋问过就又要闭上眼,昏昏欲睡,说话的时间少有,谢绥抓紧时间又说:“母亲说要找时间和爹娘见一面,邱秋觉得如何?”
    什么——邱秋唰地坐起来,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从回府就半合着的大眼睛此刻终于恢复正常大小。
    “她们要见面?”邱秋回头问还好好躺着的谢绥。
    谢绥看起来随意得很:“不错。”
    邱秋嫌他事关己身还高高挂起的态度不端正,顿时无力,拉着谢绥起来,要他当件事办。
    谢绥被邱秋扯着衣领,顺从着邱秋不大的力道坐起来,见邱秋满脸惊惶,亲亲他的小脸蛋说:“若是视事日,届时你我一定不在场,自然要全交给她们处理,别管这么多了,好吗?你不累吗?”
    邱秋当然累,当他意识到很累的那一刻,就开始失去了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量,吨一下躺平,谢绥说的有道理,爹娘人那么好,姚夫人也很好,想必会相处来的。
    邱秋还担不了事,这种事情即使邱秋在现场把对方夸出花来,互相看着不顺眼也无济于事。
    睡吧睡吧,谢绥在邱秋耳边气声低语几句,邱秋眼睛就像扑扇翅膀的蝴蝶,上下扇动几下,就合到了一起。
    睡前他还在祈祷,最好那天他能去大理寺办公这样就不用面对两边的母亲了。
    *
    谢绥说的话终于算了数,邱秋没等几天,孔先生就派人上门选定了良辰吉日。
    不过只是拜师,孔先生只找了几个有名望的作见证,和邱秋想的热热闹闹,狠狠打脸那些看扁他的人的场面一点也不一样。
    可是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得是成婚这种大场面吧,邱秋勉为其难接受了。
    邱秋还很心机地给了张书奉邀请函,请他来。
    邱秋打扮的极好,尽管眼下还有没有完全散去青黑,但脸上挂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也是娇俏精神。
    林扶疏不出意外就在现场,站在孔宗臣身旁,一派庄重肃穆。
    孔先生也没见过邱秋几面,他印象中还记得这个谢绥的“好友”长的漂亮,但今日一看,和记忆中的很有些偏差,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带了点黑眼圈,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看见孔宗臣就很乖巧地笑一下。
    孔宗臣向身边的林扶疏一打听,才知道这没见过几面的徒弟在大理寺当个小官。
    “扶疏啊,你比我知道的多啊。”孔宗臣对着林扶疏惊讶道,他还以为按照林扶疏这个弟子的严肃性格,必定看不上邱秋呢,没想到竟还挺关注这小弟子,“扶疏做得好,以后他就是你小师弟,虽然今后可能政见不同,但也要彼此扶持。”
    孔宗臣和林扶疏说了几句,看见谢绥就找上去和谢绥说话。
    孔宗臣脸色凝重,其实到这个份上他有点后悔了,谢氏眼看要搅进夺嫡之战,他自然要离谢氏越来越远才好。
    可是孔氏同样也是世族,皇帝早就打算要打压世族,倒不如……
    林扶疏和邱秋就被丢在一起。
    林扶疏和孔宗臣虽为师徒,但确与孔宗臣所说,两人各有政见,林扶疏并不参与世族活动。
    若是之后有机会,两人也会站在不同的党派里争锋相对。
    邱秋穿的很正式,戴了个高高的帽子,他偷偷往上望了望,心里掂量掂量,估摸着这下就和林扶疏一般高了。
    林扶疏垂眸向下看一眼就知道邱秋在想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邱秋的帽子顶依旧一览无余。
    被轻视了,被小看了!邱秋插起腰站在林扶疏身边小声骂骂咧咧:“我现在是朝廷的大官呢,你对我应该尊重一点。”
    林扶疏必须纠正他:“我是三品官员。”而邱秋是八品,林扶疏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眼前平坦坦的帽子顶往后移了,邱秋已经仰起脸,用极危险有威势的眼神瞪向林扶疏,似乎在说你在说一句我就哭给你看。
    林扶疏顿了顿,目光移到别处。
    邱秋得理不饶人:“我现在还是你的小师弟,你应该爱护我。”要尊敬他,还要爱护他,邱秋就是要全天下的好东西!
    邱秋咄咄逼人,前进一步,林扶疏就后退一步,一直到退无可退,被邱秋逼到柱子上,之后微蹙着眉偏过头看向一边。
    邱秋手撑着柱子很得意,压过三品大员的感觉真不错,邱秋还够不到林扶疏的脸,眼前还是林扶疏的脖颈,他也很白,偏头过去,脖子修长,凸显出流畅的线条,喉结也明显,是个男人。
    邱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他的就没有这样明显,谢绥、林扶疏他们都很明显。
    林扶疏皱眉不去看邱秋的眼睛,但他吐露出细弱的呼吸依旧洒在林扶疏的脖颈上湿湿缠缠。
    随着邱秋的呼吸声逼近,林扶疏垂在衣侧的手微微收紧,似乎失去了他身为一个大男人的力气,青色的衣衫在手指间起了褶皱。
    邱秋年纪小,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然邱秋已和谢绥交心,他就该及时止损,现在就推开他吧。
    林扶疏下定决心,衣衫终于在手指间得救,被人松开。
    忽然之间他的脖子被一个软软的手轻轻碰了碰,耳边出现邱秋困惑又嫉妒的声音:“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大呀?”
    林扶疏动静很大地推开邱秋,脸上起了薄红,让人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被人轻薄了,可仔细一看是捂着自己的脖子,那就像是被人伤到了脖子。
    来了没几个人,都看过来,邱秋看着周围看他的眼神,又看林扶疏这般作态,活像邱秋欺负了他。
    好你个林扶疏,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个人,竟然想出这种歪主意来坑害他,不就是两人将会是一个老师吗,林扶疏还要和邱秋计较吗?
    邱秋心里顿时起了怨怼,对着林扶疏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谢绥早就关注这边,看见邱秋没有边界感地靠近林扶疏,额角青筋都忍不下去,正要上前阻止,就见林扶疏先一步推开邱秋,谢绥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邱秋被推的踉跄,差点摔倒,而林扶疏一句抱歉都没有说,像是之前邱秋强吻他一样,捂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邱秋在后面一步一追:“林扶疏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他没追上,而是被谢绥拉住手腕拉了回来,回来的时候,邱秋还跟个小牛犊一样,呼哧呼哧抽抽噎噎的愤愤不平。
    谢绥抱住他,宽大的衣袖挡住好面子的爱哭鬼邱秋的脸,他低头对着里面的小刺猬邱秋说:“我早先就告诉你离林扶疏远一点,怎么不听话。”
    邱秋在里面哇哇大叫:“他太坏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他还是我的师兄,他就这么对我,好生气好生气,谢绥我好生气。”
    邱秋没有被哄好,反而越想越气,跟着谢绥的话仔细想想,林扶疏确实对他一点也不好,他再也不要和林扶疏说话了,一句话都不说。
    “没关系,没关系,下次见到他不和他说话就好了。”谢绥嘴角带着邱秋看不到的笑意,低头蹭了蹭邱秋软乎乎的小脸蛋。
    邱秋的帽子已经瘪下去了,看样子像是被人砸了一下头,很滑稽。
    谢绥帮邱秋支楞起帽子,就开始行拜师礼。
    林扶疏也没再出现,孔宗臣也没说什么,大弟子跟小弟子吵架他站那边都不好。
    按着流程来了一通,邱秋成为了大儒孔宗臣的弟子,孔宗臣也捏着鼻子抛却他收弟子只收真才实学的规矩,收下倒数第七的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