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那间单独的拘押室里,时间仿佛变成了某种粘稠、迟缓的胶质,將人包裹其中,一点点吞噬著意识与时间的界限。
    傻柱蜷缩在冰冷的铁床角落,身上那件脏污不堪的棉袄像一层僵硬的壳。几个小时前那股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狂躁、亢奋、以及破碎混乱的幻象,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留下的是仿佛被重型卡车反覆碾轧过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茫的混沌。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凿子在他太阳穴和后脑勺不停地敲打、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动著颅腔內的钝痛,让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嘴里又干又苦,舌头像一块粗糙的木头,舔舐到的上顎和牙齦残留著一种诡异的、混合著辛辣与甜腥的异味,让他阵阵作呕。
    更可怕的是记忆。
    他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像被打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镜子,所有关於“今晚”甚至更久一些时间的画面,都变成了扭曲、闪烁、无法抓住的碎片。
    他记得一些强烈的情绪——对林燁滔天的恨意,对秦淮茹揪心的疼惜和想要保护的衝动,还有一股孤注一掷、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记得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响——昏黄的灯光,刺耳的叫骂,许大茂那张可憎的脸,还有……秦姐淒楚绝望的哭声……
    他记得一种灼热的、想要挥洒出什么的衝动,记得扑面而来的、呛人的粉末,记得喉咙和鼻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隨后天旋地转、仿佛灵魂出窍般的飘忽和不受控制……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关键的部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白和令人心悸的茫然。
    “这是……哪儿?”
    傻柱艰难地转动著仿佛生了锈的脖颈,茫然地打量著四周。
    粗糙的水泥墙壁,暗绿色斑驳的墙裙,冰冷坚硬的铁床,刺鼻的便桶气味,还有铁门上那个焊著柵栏的小窗……
    这不是他家!不是四合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嗡”的一声,如同被冰水浇透!
    派出所!
    这里是派出所!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但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无力感和脑袋里炸裂般的疼痛,让他刚抬起上半身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铁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有人吗?!放我出去!我……我怎么在这儿?!”他嘶哑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乾涩难听,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迴荡,却只引来门外走廊里一阵轻微的、靴子踩踏水泥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没有任何回应。
    这种被彻底隔绝、无人理会的处境,比直接的拷打更让人恐惧。傻柱的心跳得更快了,擂鼓般撞击著胸腔,额头上刚刚退下去一些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他开始拼命地回想,试图从那一团乱麻似的记忆碎片中,揪出一点线索。
    林燁……秦姐……药……易中海……
    这些词汇在脑海里翻滚、碰撞。
    药!
    对了,药!易中海给的药!用黄纸包著,说要撒到林燁身上,就能让他说真话,就能扳倒他,就能帮秦姐找到棒梗小当,就能……
    可后来呢?
    傻柱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脑袋,试图刺激出更多记忆。但除了那股灼热的挥洒衝动和扑面而来的粉末窒息感,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抓不住。
    难道……药没撒出去?撒到自己脸上了?
    所以自己才会那么难受,才会胡言乱语?
    然后……就被警察抓了?
    那易中海呢?秦姐呢?
    他们是不是也……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沌的意识——自己是不是在那种鬼迷心窍的状態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药的来歷?比如易中海的指使?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那易中海不就暴露了?聋老太太的药……那可是要命的东西!跟邪教扯上关係……
    而自己,作为拿药、用药的人,岂不是成了同党?成了要害林燁的凶手?!
    “不……不可能……我没有……我不是……”傻柱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充满了恐惧和否认。他拒绝相信这个推断,但又隱隱觉得,这很可能就是真相。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被单独关押。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易中海会不会已经把一切都推到自己头上?说自己偷了他的药,说自己疯了要报復林燁?
    警察会信吗?
    如果自己承认药是易中海给的,指使自己用的……那岂不是坐实了同谋的罪名?而且,还会把易中海彻底拖下水。虽然易中海这老狗该死,可要是他完了,秦姐以后怎么办?谁还能帮她?自己现在自身难保,如果易中海也倒了,秦姐和槐花在院子里,岂不是任林燁宰割?
    可不承认……警察会信自己这套“失忆”、“不知情”的说辞吗?那包药可是实实在在的物证!自己当时那副疯癲样子,肯定也被不少人看见了……
    傻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恐惧、侥倖、对秦淮茹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还有对林燁刻骨的恨意……种种情绪交织衝撞,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再次崩溃。
    就在他像只无头苍蝇般在恐惧中徒劳挣扎时。
    “咔噠。”
    铁门上的锁被打开了。
    门被推开,两名面容严肃的干警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拿著记录本和笔。
    “何雨柱,起来!跟我们走!”一名干警冷声道。
    傻柱的心猛地一沉,知道审讯来了。他勉强支撑著虚软的身体,踉踉蹌蹌地站起来,腿脚依旧有些不听使唤。他被带出了拘押室,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再次被押进了那间熟悉的、灯光惨白的审讯室。
    铁椅子冰冷的触感从臀部传来,手銬“咔嚓”一声锁在腕上,金属的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傻柱低著头,不敢看坐在对面的王建国。他能感觉到对方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正一寸寸地刮过自己的皮肤,试图剥开所有偽装,直视內里最不堪的真相。
    “何雨柱,”王建国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现在感觉怎么样?清醒点了没有?”
    傻柱身体一颤,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
    “清醒了就好。”王建国將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傻柱的心尖上,“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昨天晚上,在四合院后院,林燁家门口,你手里拿著的那个黄色纸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傻柱的心臟狂跳起来,几乎要衝破喉咙。他紧紧抿著乾裂的嘴唇,双手在桌子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和镇定。
    不能说!绝对不能承认那是药!更不能说来源!
    他努力调动起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茫然又带著点委屈的表情,抬起头,眼神躲闪著看向王建国,声音嘶哑而艰难:“王……王队长……我……我记不清了……昨天晚上……我好像喝多了?还是怎么的……脑子一直嗡嗡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开始实施最笨拙,或许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装糊涂,推给“断片”。
    “记不清了?”王建国眉头一挑,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大一个纸包,里面装著可疑的粉末,你衝到林燁家门口,意图明显,现在跟我说记不清了?”
    “我……我真的……当时就觉得一股火衝上来,想找林燁算帐……手里……手里好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但具体是啥,哪儿来的……我真想不起来了……”傻柱结结巴巴地说著,眼神飘忽,额头上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紧张。
    “想不起来?”王建国从桌上拿起那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黄纸包,推到傻柱面前,“看看,是不是这个?眼熟吗?”
    傻柱看著那个熟悉的纸包,心臟几乎停跳。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慌乱地摇头:“不……不眼熟……没见过……”
    “没见过?”王建国的声音陡然转冷,“何雨柱!我提醒你,这个纸包里的粉末,经过初步化验,含有强烈的致幻和神经毒性成分!是严禁流通和使用的违禁物品!你现在涉嫌非法持有並使用违禁药物,意图危害他人!性质非常严重!不是一句『记不清』、『没见过』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傻柱被这严厉的指控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大声否认,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前倾,“王队长!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去找林燁理论,可能……可能隨手捡了个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药!更不知道那药有毒!”
    他试图將事情性质降低到“一时衝动”、“无意之举”。
    “隨手捡的?”王建国冷笑一声,“何雨柱,你觉得这种话,有谁会信?这药粉成分特殊,来源可疑!我们怀疑,它与不久前被正法的邪教头目聋老太太有关!”
    “聋老太太”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傻柱的耳膜上!
    他最害怕的指控,终於被摆上了台面!
    傻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不是……跟我没关係……我不知道……什么老太太……我……”
    “跟你没关係?”王建国步步紧逼,目光如炬,“那这药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你为什么要用它去对付林燁?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是不是易中海?!”
    “易中海”三个字,又是一记重击!
    傻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在嘶吼:不能认!绝对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自己和易中海都得死!秦姐也完了!
    “不是!跟一大爷没关係!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恨林燁!我想报復他!药……药是我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傻柱语无伦次地吼叫著,试图用提高音量来掩盖心虚,眼泪鼻涕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一起流了下来,模样狼狈不堪。
    他彻底乱了方寸。否认药的来源,否认易中海的指使,把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虽然愚蠢,却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至少,这样能把易中海摘出去一点点?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王建国看著眼前这个情绪失控、逻辑混乱、却死死咬定“个人行为”的何雨柱,知道再问下去,短时间內也很难有突破。傻柱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失忆”和“个人恩怨”这两根浮木,死活不肯鬆口。而关於药物具体来源、与聋老太太关联的细节,他显然在刻意迴避,甚至可能真的知道得並不十分清楚(易中海未必会把所有底细都告诉他)。
    “何雨柱,”王建国身体向后靠了靠,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隱瞒真相,包庇他人,只会让你的罪责更重。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想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想那包药到底从何而来,想想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谁?”
    他站起身,示意记录员停止记录,然后对傻柱说道:“带他回去,继续单独关押。让他冷静冷静,好好反省。”
    傻柱如同虚脱一般,被干警从椅子上拉起来,拖出了审讯室。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脑子里反覆迴荡著王建国的话——“与聋老太太有关”、“罪责更重”……
    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
    而他刚才那番漏洞百出、情绪激动的否认,恐怕不仅没能洗脱嫌疑,反而让警察更確定他心里有鬼。
    完了……真的完了吗?
    被重新扔回那个冰冷寂静的拘押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傻柱瘫倒在铁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恨林燁,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恨易中海,恨他把自己当枪使,给了自己这么要命的东西。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愚蠢,衝动,没脑子,一次次被人利用,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万劫不復的境地。
    秦姐……秦姐现在怎么样了?一定怕极了吧?都是自己没用……
    还有槐花……那么小的孩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傻柱没有去擦。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躺在那里,等待著未知的、却註定无比残酷的明天。
    而在另一间审讯室里,王建国正在听取关於易中海最新审讯情况的匯报。易中海依旧咬死不认,態度“镇定”,逻辑“清晰”,將所有问题推给“发疯的何雨柱”。
    两边的口供对不上,但物证指向明確,傻柱的反应更是心虚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