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怀川的视线在布满缝合线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不,不对。”
    皮肉之下,隱约有坚硬的稜角在缓缓蠕动。
    用死物代替臟器,用针线强行缝合生机。
    “你应该没经歷过任何战斗。”
    傅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在进入中央碎境前,你就快死了?”
    叶浅依旧很平静。
    “没错。”
    阴怀川却摇了摇头。
    “张凡海敢把计划全盘告诉你,甚至把最终的退路交给你。”
    “说明你们之间的信任超乎想像。”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直。
    “张家,救不了你?”
    叶浅抬头,望著被古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恰恰相反。”
    “他已经拼尽全力,让我多活了很久。”
    沉默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但血肉之躯,终有尽时。”
    军团每年都有大量伤亡,让阴怀川对晋升者的医疗极限了如指掌。
    “登神长阶前五百米,一个尷尬的距离。”
    阴怀川自顾自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副全新的眼镜架在鼻樑上。
    “你超过了净化灵液影响的极限,又够不到圣洁之心的门槛。”
    “这个阶段的晋升者,最容易死。”
    他推了推镜片。
    “毕竟其他强大的治癒手段,多少都有些副作用。”
    “如果连张家都无法为你续命。”
    阴怀川的目光扫过粗糙的缝合线。
    “你这身躯,已经被改造过无数次了吧。”
    叶浅扯动脸上的缝线,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阴参谋,名不虚传。”
    “我这副躯壳內,大半都空了。”
    她伸出布满疤痕的手指,在自己体表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一件隨时会碎裂的瓷器。
    “太疼了。”
    嘶哑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漫长的疲惫。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这样的机会。”
    叶浅放下手,直视著阴怀川。
    “死得其所,是我最好的归宿。”
    阴怀川沉默了。
    当这副以身为门的恐怖肉体,和这股坚定的死志同时摆在面前。
    他竟找不出话再来反驳。
    林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穿过树冠的细微声响。
    “外敌已清。”
    眼见两人都沉默著,叶浅再次开口。
    她指了指傅仁手中的空间指环。
    “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等等!”
    阴怀川立刻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还没结束!”
    “內圈有问题!”
    “人形种能精准堵截到我,说明內圈完全在它的监视下!”
    他转头看向傅仁,语速极快。
    “神灵派系被你斩了!”
    “泽世殿堂死於墓组织推动的內斗,最后被墓十全收!”
    “总署七人,生死立场也全部確定。”
    阴怀川抬起手,几只完好无损的机械虫飞出,悬停在半空。
    光幕拉开。
    画面中,暗青色裂缝以及抹除空气的手指,逐一重现。
    “可这傢伙,从头到尾没杀任何一人!”
    “它有无数机会干涉,却选择了旁观!”
    傅仁捻动著指环,接过了话头。
    “我斩杀黑夜圣徒和墓十时,它没接近战场周边。”
    “一路上也再无痕跡......”
    “那是因为它不敢!”
    阴怀川重重敲在光幕上。
    “另两位巨头死得太快!”
    “傅仁,你在我身上留下剑气时,还没完成晋升!”
    “可第五阶段的剑气,就短暂挡住了它探出的手指!”
    “这说明什么?”
    阴怀川的眼神亮得嚇人。
    “这只人形种,还没跨过那条线!”
    “它还停留在第五阶段的尽头!”
    叶浅皱眉,將头巾重新裹好。
    “总署在內圈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
    “外敌尽陨,胜果已现。”
    “即使击杀了王庭的人形种,也於总署无益。”
    “我们不需要节外生枝。”
    “回去,把胜利和罪证交到张凡海手里,才是你们现在该做的。”
    “不!”
    阴怀川突然压低了语气,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的疯狂。
    “你们都低估了王庭!”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叶浅。
    “我在边境和它们斗了十年!”
    “这些傢伙的所有行动,绝不是无的放矢!”
    阴怀川的语速越来越快。
    “它们比人类更懂蛰伏,更懂算计!”
    “人形种既然掌控了內圈,就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我们拿走资源!”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傅仁。
    “傅仁!”
    “它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不露面!”
    “可你们的晋升,一开始早已被王庭看在眼里!”
    阴怀川指著脚下的土地。
    “內圈三位巨头的诞生,是它默许的!”
    “这场混战,本就是它想看到的!”
    丛林深处的风骤停。
    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傅仁握著空间指环的手微微一顿。
    “你想说,王庭需要我们最大限度地自相残杀?”
    “即使,是建立在它实力追不上的情况下?”
    “没错!”
    阴怀川重重点头。
    “人族所有的內斗和算计,从一开始就踩在王庭布下的陷阱里!”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阴参谋长。”
    叶浅突然开口。
    她嘶哑的声音精准刺中了关键点。
    “你这么执著於人形种,到底是为了总署......”
    “还是为了报长姐之仇?”
    这个尖锐的问题出口,阴怀川突然垂下了头。
    他原本凌厉的气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总署?”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
    “但凡总署对军团不那么层层剥削!”
    “堂堂军团司令,岂用低声下气四处求人?!”
    他抬手指著叶浅。
    “你们在后方玩弄权术,拿人命当棋子!”
    “军团在前线就得拿血肉去填窟窿!”
    “长姐如母......”
    “她死的时候,总署的支援在哪里?!”
    阴怀川的咆哮在死寂的林间迴荡。
    “现在你们要胜利,要罪证,要英雄!”
    “全都是建立在我们的尸骨上!”
    叶浅刚要开口。
    “这是军团成立至今,最珍贵的一次机会。”
    阴怀川伸手一抹,收回了所有机械虫。
    “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光幕隨之熄灭。
    “王庭的棋盘还未揭晓......”
    阴怀川猛地转过身,背对两人。
    “我绝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