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是今日宴席的主角。
    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歌舞一停,送走太后,这场生辰宴才结束。
    他回了朝阳殿。
    换了常服后,他去寢殿寻人。
    裴听月並不在,倒是小四安安静静躺在他的小摇榻上,今日异常乖巧。
    谢沉拿起拨浪鼓逗了他一会儿,见裴听月还没回来,便问一旁的宫人,“德妃呢?”
    宫女福身说:“德妃娘娘刚才出去了呢,刚才还嘱咐奴婢,说一会宴席散了,皇上回来要寻她,便让皇上等一等。”
    谢沉抬手让宫女退下了。
    他生出耐心,就在寢殿等著。
    閒来无事,他有了点父爱,打算抱抱小四。
    不过小四有过恶劣行径,所以他没直接抱,而是先出声警告,“这次你要是敢闹腾,朕再也不会抱你了。”
    摇榻里,小四欢快笑笑,並吐了个泡泡。
    谢沉心头柔软些,將小四抱起来晃了晃,在殿內溜达了一圈。
    到底还是出问题了。
    不是衣裳顏色加深的问题。
    而是…
    谢小四被晃吐奶了!
    就吐在谢沉肩头!
    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眼里都有哀怨。
    谢小四瘪嘴就要哭。
    谢沉及时捂住他的嘴。
    什么时候哭都可以,在他怀里不能哭。
    谢沉咳了咳,將小四递给宫人,吩咐说:“四皇子又饿了,將他抱给乳母。还有,这次餵奶不必告诉德妃。”
    梁尧在一旁听著。
    眼里闪过一丝隱秘笑意。
    皇上竟有今日啊!
    完全被挟制住了!
    德妃娘娘威武!
    还不待他夸讚更多,殿內就传来谢沉发凉的声音,“梁总管觉得很好笑?”
    梁尧嚇了一激灵,顿时收笑,唯唯诺诺地说,“奴才不敢!”
    谢沉冷哼一声,“还不伺候朕更衣。”
    “是。”
    换好衣裳后,为了第一时间得知裴听月回来,谢沉移步去了前殿。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一阵嘈杂脚步声,还隱隱夹杂著女子的声音,
    “小心些。”
    “慢一点。”
    “…”
    谢沉唇角微不可及勾了勾,他起身,去了殿门口。
    一站过去,就被人扑了满怀。
    裴听月在他怀中埋怨:“臣妾好累!”
    谢沉揽著她的腰,低头问,“做什么去了?”
    裴听月稍稍撤开距离,指著宫人手里的食盒,笑著说,“今日是皇上的生辰,臣妾想了想,皇上坐拥天下,什么都不缺,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亲手给皇上做就一顿膳食吧。”
    谢沉心尖有热流涌过。
    这种感觉,太过复杂,他无法形容。
    他低低垂下眸子:“嗯。”
    裴听月莞尔一笑,拉著他去了膳厅。
    隨后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御厨在旁指导出来的,但也是她亲自弄出来,自然要算她做的!
    “这是凤尾虾球,这是醉蟹,还有香菇素鸡、翡翠玉菇、竹笙酿豆腐…”
    裴听月一碟碟端上来,一共端了八小碟菜。
    她一共就做了这些。
    这数目,够吃也好听。
    弄完这些后,裴听月又从食盒最下层,端了一碗麵出来,“对了,对了,还有这个!过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麵!”
    裴听月將银筷放在谢沉手中,笑语盈盈催促:“皇上快吃吧,一会面凉了就不能吃了。”
    谢沉望著面前的长寿麵,迟迟没有动筷。
    他陷入回忆中。
    彼时他尚年少,养在黎皇后膝下。
    黎皇后出身不俗,是个很稳重威严的人。
    他每次过生辰,黎皇后都会给他准备生辰礼,並让宫人做一桌他喜爱吃的菜。
    而他的生母,为了避嫌,在这一天,也只能匆匆见他一面,什么都不能做。
    本来如此,他是欢喜且满足的。
    可有一年,谢临过生辰,丽贵妃那个恶毒的女人,抱著谢临万般亲昵,最后竟亲自下厨,给谢临做了一碗长寿麵。
    过后,谢临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並说,没有母妃做的长寿麵,算什么生辰?
    谢沉以为,他是没往心里去的。
    可轮到谢晟过生辰那日,他竟鬼使神差去了御膳房。
    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宠妃,面容嫌恶的进了此地,可真奇怪,做面时,她不耐烦的眉间竟含著笑。
    谢沉离开了这里。
    果然,谢晟过完生辰后,再次来炫耀,並挖苦他,说他一生都吃不上一次长寿麵。
    彼时谢沉什么也没回,只悄悄攥紧了手指。
    他想,他一定会吃到的。
    后来,他便没空想什么长寿麵了,只想在丽贵妃迫害下活下来。
    登临大位后,第一年生辰,不知怎的,谢沉又想起这段往事,便让御膳房做了一碗来。
    可他一口没动。
    他心里发笑,不过是少时攀比心理罢了,竟记这么久。
    於是这几年,他再也没想起这事。
    今日再忆,往事竟歷歷在目。
    原来他没忘,只是压在心中最下边,忍住不想罢了。
    谢沉看著热气腾腾的长寿麵。
    这面若是御厨做的,能到砍头的地步。
    歪歪扭扭,毫无美感,而且为了不断,约莫有二三指粗。
    谢沉却笑了,真心笑了一声。
    他如今才知晓。
    他从前缺的,压根不是一碗长寿麵,而是那样的亲昵温馨、宝贵的心意。
    过往他所艷羡的东西,今日也有人,亲自递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