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却將摄政王府的后花园染成了一片纯净无暇的琉璃世界。
    亭台楼阁,玉树琼枝,皆覆著一层鬆软洁白的积雪,在午后明媚却並不炽烈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空气清冽乾净,呼出的气息化作淡淡的白雾。
    暖阁的琉璃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微寒却清新的空气涌入温暖的室內。
    慕容嫣站在门口,望著眼前银装素裹的天地,眼眸中流露出孩童般的欣喜与好奇。她身上所穿,依旧是那身玄黑色百凤墨袍,只是在这冰雪世界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华美与神秘。
    极致玄黑的底色,在雪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比深夜更沉静、比墨玉更温润的质感,仿佛能將周遭所有的光线都吸纳进去,却又自內部隱隱透出幽蓝与暗紫的微光。
    袍服之上,那一百只以无数珍稀金银彩线绣就的凤凰,在雪地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冰魄般的生命,每一片羽毛都闪烁著冷冽而璀璨的光泽,赤金灼灼,银白皎皎,紫金流转,凤眸上的宝石红如火焰,蓝如冰晶,在纯白背景的衬托下,愈发鲜活夺目,宛如百只神鸟即將破冰而出,翱翔於雪原之上。
    宽大无比的喇叭袖袖口边缘缀著的细密黑珍珠流苏,在雪光下泛著柔和温润的光泽,与她白皙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而那长达三丈、与袍服连为一体、毫无接缝的巨型墨色镶宝拖尾,此刻並未由宫女托举,而是被她亲自提在手中——数名宫女正跪伏在旁,极其小心地用特製的、衬著柔软天鹅绒的银鉤,將那沉重无比的拖尾后半段微微提起,以免其完全拖曳於雪地之中。
    但即便如此,那拖尾最前端的丈余长度,依旧如同一条墨色的河流,逶迤铺展在她身后洁净无瑕的雪地上,其上镶嵌的黑钻、墨玉与深蓝宝,在雪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星点光芒,在纯白的雪地上划出一道极致奢华、近乎妖异的轨跡。
    她並未戴冠,如云青丝仅以一支通透的墨玉长簪松松綰起,几缕髮丝垂落颊边,被寒风吹拂,更衬得她容顏绝艷,宛如冰雪中诞生的神女。
    她赤足蹬著一双白狐皮为里、玄色云锦为面、鞋头缀著龙眼大东珠的暖靴,小巧玲瓏。
    林臻站在她身侧,穿著一身与她墨袍相得益彰的玄色银狐氅衣,墨发以银簪束起,身姿挺拔,眉眼含笑地看著她跃跃欲试的模样。
    “夫君,你看!”慕容嫣伸出喇叭袖下戴著同色白狐皮手捂子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片未被踩踏过的、平整如镜的厚厚积雪,声音里带著难得的雀跃,“像不像一整块巨大的糖霜奶糕?”
    林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失笑:“嗯,像。那我的嫣儿是想吃,还是想玩?”
    慕容嫣转眸看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堆雪人!夫君陪我堆一个最大的!”
    “好。”林臻自然无有不应。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將早已备好的工具呈上——並非寻常的铲子簸箕,而是两把白玉为柄、镶嵌著各色宝石、专门用来塑雪的小巧金铲,以及一个铺著厚厚绒垫的鎏金提篮,里面放著用来做雪人五官的各色宝石、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作为顶戴、甚至还有一件织金绣银的微型斗篷。
    慕容嫣兴致勃勃地接过那柄华美得过分的金铲,却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她自幼长於深宫,何曾亲手堆过雪人?
    她试探性地用铲尖碰了碰积雪,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缩手。
    林臻见状,低笑一声,走到她身后,大手覆上她戴著皮手捂子的手,引导著她:“来,先拢起一堆,压实…”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慕容嫣微微红了脸,却乖乖地由他引导著,笨拙却又新奇地將白雪拢到一起。
    那长达三丈的拖尾隨著她的动作,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墨色锦缎与洁白冰雪交织,形成强烈而炫目的视觉衝击。
    很快,一个胖墩墩的雪堆初具雏形。慕容嫣玩心大起,忘了冷,开始用手去拍实雪堆,喇叭袖滑落,露出小半截莹白的小臂,在雪光下几乎透明。
    林臻並未阻止,只是细心地將她拖尾边缘可能沾湿的部分更提高一些。
    雪人的身体渐渐成型,需要堆砌头部。慕容嫣踮起脚,有些够不著。林臻便直接將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慕容嫣轻呼一声,隨即笑了起来,宽大的喇叭袖拂过他的脸颊,就著他的高度,小心地將雪球放上去压实。
    “眼睛…用黑曜石…”她指挥著,从提篮里挑选宝石。林臻依言,亲手將两颗滚圆的黑曜石嵌入雪中。她又挑了两片狭长的墨玉作为眉毛,一枚尖尖的黄晶作为鼻子。
    最后,是那顶小红宝石帽子和微型斗篷。慕容嫣亲自为雪人戴上披好,退后两步,看著那个顶著红宝石帽子、披著织金斗篷、五官贵气逼人、却莫名有些滑稽的雪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君,它…它好像穿著朝服去逛庙会的御史大夫!”她笑得花枝乱颤,墨袍上的百凤隨之振动,三丈拖尾在雪地上轻轻晃动。
    林臻看著她开怀的笑容,眼中满是宠溺:“嗯,是有点像。”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將她喇叭袖下微凉的手握住,纳入自己温暖的掌心,又低头呵著热气为她取暖,“冷不冷?”
    慕容嫣摇摇头,脸颊因运动和新奇而泛著健康的红晕,眼眸亮如星辰:“不冷,好玩。”
    她顿了顿,看著那个华丽的雪人,又看看自己身上同样华丽的墨袍,忽然小声说:“就是…好像把它打扮得…太隆重了些。”
    “无妨,”林臻低头,用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笑道,“配得上我的嫣儿亲手堆砌,它便值得这份隆重。”
    慕容嫣心中甜暖,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鼻尖一凉。她讶然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天空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如同揉碎的琼玉,纷纷扬扬,洒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也洒落在那个刚刚堆好的、华贵的雪人身上。
    “又下雪了…”她伸出喇叭袖下的手,接住几片雪花,看著它们在指尖迅速融化。
    林臻解下自己的银狐氅衣,披在她肩上,將她整个人裹住,然后打横抱起:“雪大了,我们回去。在暖阁里,一样看雪景。”
    慕容嫣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著。那长达三丈的墨色拖尾再次被拖曳移动,在身后新落的雪花上,划出最后一道华丽而慵懒的痕跡,如同凤凰掠过长空留下的墨羽。
    回到温暖如春的暖阁,宫女们立刻上前,为她解下氅衣,用温热的软巾小心翼翼拂去墨袍上沾染的零星雪沫,尤其是那拖尾部分,更是被极其轻柔地擦拭打理,確保其华美无损。
    林臻亲自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姜枣茶,餵她喝下驱寒。
    慕容嫣靠在他怀里,捧著温热的茶盏,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將那个戴著红宝石帽子的雪人渐渐覆盖,嘴角却始终带著甜蜜的笑意。
    “夫君,”她忽然轻声说,“等下我们还堆雪人,好不好?”
    “好。”林臻低头,吻了吻她带著枣茶甜香的发顶。
    窗外冰雪漫天,窗內温暖如春。墨色的凤凰棲息於爱人的怀抱,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