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景淮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布加迪在夜色中疾驰,引擎轰鸣。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很紧,视线死死盯著前方。
    九点整,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他推门下车,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著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薄景淮盯著那跳动的数字,心跳得有点乱。
    门开,他走进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柔柔笼著沙发。
    苏静笙蜷在沙发上,身上裹著条小毯子,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脸颊上还有未乾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
    薄景淮站在门口,看著她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轻轻关上门,走过去。
    苏静笙睡得浅,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立在昏暗光线里的高大身影。
    她愣了几秒,然后撑著沙发慢慢坐起来,小声开口,嗓子哑哑的:“景淮?”
    她撑起身,毯子滑落一点,露出里面单薄的睡裙。
    “你回来了?”她声音很小,带著刚醒的懵懂和不確定。
    薄景淮喉咙发紧。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嗯,回来了。”
    苏静笙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扑进他怀里,细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声音带了哭腔,身子轻轻发抖。
    薄景淮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著。
    “对不起。”他声音低低的,“我不该丟下你一个人。”
    苏静笙摇头,眼泪掉下来,浸湿他的衬衫。
    “是我不好。”她抽噎著,“我不该利用你。”
    薄景淮抱紧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哭了。”
    苏静笙却哭得更凶。
    她搂紧他的脖子,声音断断续续:“我害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薄景淮心口疼得厉害。
    上一次她这样哭,还是被沈清玥打了巴掌,一个人缩在公寓等他回来。
    这一次,是他让她哭了。
    他一遍遍拍著她的背,一遍遍低声哄:“不会,我不会走。”
    “笙笙不哭了。”
    苏静笙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趴在他肩上,小声抽噎,身子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薄景淮把她抱起来,走进臥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拨开她颊边湿漉漉的髮丝,看著她还红著的眼睛。
    “睡吧。”他低声说。
    苏静笙拉住他的手,不肯放。
    薄景淮在床边坐下,任由她拉著。
    “我不走。”他说,“就在这儿陪你。”
    苏静笙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她哭累了,很快睡著。
    薄景淮坐在床边,看著她安静的睡顏,很久没动。
    她不是真喜欢他,可能只是信息素影响,可能只是懵懂。
    但没关係。
    他可以慢慢教。
    反正她也没有喜欢別人。
    反正她现在是他的。
    薄景淮低头,很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什么,拿过手机,发了条消息。
    【林家的事,处理乾净。】
    【林炎那条舌头,既然不会说话,就別要了。】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她雪嫩的小脸上。
    薄景淮看了很久,然后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睡梦中的苏静笙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细软的呼吸落在他胸口。
    薄景淮抱紧她,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暴君透过他的眼睛看著怀里的小姑娘。
    那样的心痛,他也感受到了。
    如果换做是他被利用——
    暴君沉默了一会。
    算了。
    看在她哭得这么可怜的份上。
    暂时放过她。
    ……
    几天后,京市一家僻静的咖啡店。
    苏静笙和裴雨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两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们应该快到了。”裴雨桐看了眼手机,小声说。
    苏静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她心里有点慌,说不清为什么。
    omega的直觉让她坐立难安。
    店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对夫妇走了进来。
    男人佝僂著背,走路时左腿明显拖沓,一跛一跛的。
    他的手搭在妻子手臂上,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像是曾被打断后没能好好接上。
    女人更瘦小,头髮花白了大半。
    她一只眼睛浑浊无光,另一只眼睛努力睁大,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店內。
    两人看起来不像四十,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苏静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站起身,裴雨桐也跟著站起来。
    那对夫妇看见了她们,男人艰难地扯出笑容,女人则侷促地攥紧了衣角。
    “是苏小姐,裴小姐吗?”男人开口,声音乾涩。
    “是我们。”苏静笙轻声说,“请坐。”
    四人坐下,气氛沉默得压抑。
    男人先开了口:“林家破產了,我们听说了,林炎腺体伤得太重,没钱治,瘫了,也快死了。”
    女人听著这话,低下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又很快被她抹去。
    “谢谢你们。”男人继续说,声音更哑了。
    “替我们儿子討了个公道。”
    他说著,忽然站起身,拉著妻子一起,朝苏静笙和裴雨桐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男人说。
    “还要麻烦你们这些小姑娘,为我们这种人的事操心。”
    苏静笙喉咙发紧,她看著他们弯下的脊背,看著男人扭曲的手指,看著女人那只浑浊的眼睛。
    短短几年。
    才四十岁的人,被生活折磨成这个样子。
    “请坐。”苏静笙声音有些抖。
    “我想资助你们,后续的生活,医疗——”
    “不用了。”男人直起身,打断了苏静笙的话。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种近乎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让苏静笙心里一沉。
    “真的不用了。”女人轻声说,声音温和,“我们够了。”
    男人扶起妻子,再次朝两人点了点头,“谢谢。”
    他说完,搀著妻子,一步一步往店外走。
    苏静笙看著他们的背影。
    男人跛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力气。
    女人靠著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最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
    苏静笙忽然站起来。
    “等等——”她想追上去。
    裴雨桐拉住她的手,“静笙?怎么了?”
    苏静笙站在原地,看著那对夫妇推开店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静笙跌坐回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知道。
    他们活不成了。
    那种平静,那种释然,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人才有的。
    裴雨桐握住她的手,“静笙,你別这样——”
    话没说完。
    苏静笙面前的咖啡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声。
    杯壁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无声蔓延。
    裴雨桐愣住了。
    苏静笙盯著那道裂缝,心臟像是被什么攥紧了,跳得又快又慌。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远处那座横跨河面的桥上,人群突然聚集,指指点点,惊呼声隱隱传来。
    “有人跳河了!”
    “两个老人!一起跳的!”
    咖啡店里也有人听见动静,纷纷起身张望。
    裴雨桐脸色一白,看向苏静笙。
    苏静笙还盯著那只裂开的咖啡杯,眼泪一颗颗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