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金彦来酒店陪贺兰用餐。
    精致的菜餚摆满餐桌,贺兰却没什么胃口,拿著筷子有些出神。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茫然:“阿彦,阿瑞他喜欢些什么?我、我该做点什么?”
    金彦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太晚了。”
    三个字,像冰锥一样砸在贺兰心上。
    他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距离,顺其自然。金琛、金瑞、金鑫,他们已经不需要母爱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试图掩饰的慌乱,“我帮不了你。”
    贺兰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接受,喃喃地重复著,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虚弱和难以置信:“他们……不要母爱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它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心口缓慢地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荒芜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母爱是她拥有的、可以隨时给予的东西,只是孩子们暂时不愿接受。
    可金彦的话,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他不是在说孩子们“不接受”,而是在说他们“不需要”。
    “不需要”——这意味著,在她缺席的岁月里,孩子们已经独自长成了参天大树,早已在她的视线之外,构建了不需要她这片土壤也能蓬勃生长的完整生態系统。
    她错过了播种的季节,错过了灌溉的时机,如今只能站在成熟的森林外,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金彦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吃饭吧。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
    她终於明白,有些债,不是你想还,別人就愿意要的。
    贺兰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迁怒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地说出这种话?!但是你一直在呀!你明明一直都在他们身边!你为什么不……”
    你为什么不能帮我分给他们一点?为什么不能替我弥补一点?为什么眼睁睁看著他们长成如今这般,对我这个母亲形同陌路?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但那控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彦静静地看著她激动的模样,没有迴避,也没有动怒。
    直到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喘息时,他才开口,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兰兰,你在他们小时候不爱他们,时间是恐怖的事情,一转眼时间他们长大了,过了就是过了,没有如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古井深潭,映著她仓皇的脸。
    “我一直在,是因为你爱著我,即使我们的问题一塌糊涂,我们没有背叛对方,我们相爱。”
    他清晰地剖析著最核心的癥结,不留丝毫情面,“而你对三兄妹,没有爱,现在你要给母爱,你这是再次伤害他们,不行,我绝对不同意你这么做。”
    贺兰瞳孔骤缩,刚要说话。
    金彦没有给她机会,他的话语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他们没得到过母爱,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自然也不会期待,放手就更加容易。”
    他们从未拥有,所以无从怀念,更无从渴望。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疲惫,“你让我怎么弥补?我能给他们父爱、权势、財富、庇护,我能教他们谋略、手段、规则。但我给不了他们『母亲的爱』,因为那从来不是属於我的东西。”
    “兰兰,缺席就是缺席。裂缝一旦產生,就永远在那里。我们能做的,不是妄想回到过去把它填平,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小心地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他看著她彻底失去血色的脸,最终给出了那个最绝望,或许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现在,保持距离,对你们彼此,才是最好的结局。至少还能维持住这最后一点,身为『母亲』的体面。”
    贺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金彦的话在她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她不仅错过了时机,甚至连弥补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金彦看著她眼中碎裂的光,看著她因他那番话而摇摇欲坠的模样,终是还是心软了。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只是伸出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贺兰没有挣扎,將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腹部,那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不彻底崩溃的支点。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著她,带来一丝安定。
    他温热的大手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下轻抚,动作带著与方才言语截然不同的温柔。
    "兰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缓重,"时光不可追忆。"
    "这一次,听我的。母子母女关係,是不可能修復了。那条路,已经断了,走不通了。但是,你们还能成为朋友,成为族人,成为家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带著终结一切的寒意。就在绝望即將吞噬她时,这个熟悉的拥抱让她想起——二十多年来,这个怀抱始终是她最终的去处,是她唯一无需怀疑的港湾。
    他是金彦,是那个算无遗策,从未在她的事情上出过错的阿彦。
    她信任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浓重的绝望。
    比起相信自己那迟来且无用的母爱直觉,她更相信金彦基於事实与逻辑做出的判断。
    贺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他身上的冷冽,也带著她自己的泪意。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选择相信他指出的那条看似绝情,却可能是唯一能让他们所有人不再互相伤害的路。
    金彦轻声:“兰兰,我是在逼你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同时,我不会把你放在一个绝望的废墟中,我会亲手为你搭建一个新的框架,相信我。”
    贺兰:“好。”
    ————
    覃叔站在金蓓蓓公寓的客厅里,身形笔挺。他平静地宣告:“蓓蓓小姐,按照先生的意思,您名下的家族信託基金从此刻起冻结。同时,我们需要收回这张一亿美金的副卡。”
    助理將平板和放著黑卡的托盘放在茶几上。
    “你们不能这样!”金蓓蓓猛地打断,声音尖利,“那基金是我名下的!那张卡也是我的!凭什么?那是我的钱!”
    覃叔对她的爆发毫不意外,等她说完了,才用平稳的语调反问:“您的钱?”
    他微微侧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近乎怜悯的审视,“蓓蓓小姐,您是否从未仔细阅读过信託协议和副卡的使用章程?”
    金蓓蓓一愣,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覃叔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清晰冷静的声音,像一位法官在宣读判决书般解释道:
    “您名下的基金,是金氏家族信託项下的可撤销生前信託。设立人暨唯一权力人,是金彦先生。条款第3.1条明確赋予权力人,在认为受益人行为有损家族利益或违背家族规矩时,有权隨时调整、暂停或终止受益权的分配。”
    每一个法律术语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金蓓蓓心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这些冰冷的条款面前毫无底气。
    覃叔的目光扫过那张黑卡,“至於这张卡,这是掛在金彦先生主帐户下的无限额授权副卡。章程第一条就写明,主卡人有权隨时收回授权,无需任何理由。”
    他重新看向脸色惨白的金蓓蓓,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也是最终的判决:“所以,不是『收回您的钱』。而是家族停止向您提供您原本就不具备所有权的超额经济支持。从下个月开始,您每月会收到三十万的生活费,这是基於家族责任为您提供的基本保障。”
    他顿了顿,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锁定她,传达了那句致命的警告:“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再让夫人受伤,那就是每月一万元。』”
    金蓓蓓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交织著绝望、愤怒和巨大的委屈:“不是说给我这些钱,是补偿我这二十五年的吗?!我就是这么不值钱的吗?!二十五年的错换人生,就值这区区三十万,甚至是一万块?!”
    覃叔静静地听著她的嘶喊,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蓓蓓小姐,在质问別人之前,您是否反省过自己?当您拿到这张卡的时候,您就没有查一查,这是什么卡?您享受它带来的无限风光时,可曾想过它背后连著的绳索?”
    金蓓蓓声音带著破罐破摔的狠厉:“你就不怕我曝光给媒体吗?你不是最怕媒体吗?『豪门秘辛:金家將真千金赶出家门,心狠手辣;假千金鳩占鹊巢,风光无限!』这样的標题,够不够劲爆?我看金家还要不要脸!”
    老覃缓缓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希望蓓蓓小姐,不要做这样的事情。”
    “因为当您选择站在媒体面前的那一刻起,您將失去的,就远不止是金钱了。”
    “您將失去『金』这个姓氏最后的庇护。届时,您需要独自面对的,將不再是家族內部温和的『生活费削减』,而是金氏集团法务部整个精英团队,针对您过去每一笔可能存在的不当使用授权资金行为的追索。”
    他微微前倾:“您確定,您准备好,並且有能力,应对这一切了吗?”
    她明白了,她这段时间每用一笔帐,他们都可以索取回去。
    她手里那枚自以为能引爆金家的炸弹,引信的另一头,牢牢拴在她自己的身上。
    当她试图点燃它时,最先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只会是她自己。
    老覃走之前:“蓓蓓小姐,当先生不再谈您的任何错误的时候,您真的不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覃叔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带著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