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盘里的火彻底熄了,炭块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灰,偶尔还闪烁一下。
    八个小菜碟子全空了,连泡菜汁都被金冬天用勺子刮乾净拌进了最后一口饭里。
    牛肋骨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
    大肠连一点油渣都没剩。
    冷麵碗里汤都喝乾了。
    蒸蛋的陶瓷碗比洗过的还乾净。
    柳智敏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眼睛半眯著,像只饜足的蛇。
    但柳智敏的大脑没有停止运转—
    反而因为吃撑了,思维变得格外清晰。
    柳智敏懒洋洋地盯著天花板的木纹,一条条数过去,心里却在復盘总经纪人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潜在威胁已彻底排除”。
    崔素妍—这个名字柳智敏完全陌生,听都没听过。
    但总经纪人提到时,语气里那种如释重负,韩奕哲点头时的平静,都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人,或者这件事,就是公司重视韩奕哲来的核心原因。
    而现在,这个原因消失了。
    所以韩奕哲要走了。
    逻辑链很完整,没有任何漏洞。
    柳智敏忽然坐直身体,这个动作让坐在她对面的韩奕哲抬起了眼。
    “奕哲吶…”
    柳智敏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个崔素妍…是什么样的人?”
    韩奕哲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普通人。”
    “普通人会需要你这样的鬼祟傢伙来处理?”柳智敏挑眉,“你別敷衍我。”
    韩奕哲闻言呛了一口,看著柳智敏,看了几秒,才说:
    “首尔大学数学系一年级。”
    “家庭背景清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性取向…咳…“
    “但…对你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关注。”
    韩奕哲说得很简略,又带有一丝丝的猥琐,但柳智敏听懂了。
    “私生饭?”她问。
    “比那个复杂一点。”韩奕哲说,“但她现在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的?”柳智敏追问。
    韩奕哲没说话。
    总经纪人插话:“智敏,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细节。你只要知道结果是好的就行。”
    柳智敏转头看向总经纪人:
    “欧巴,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值得公司这么重视韩奕哲。又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公司觉得『已经彻底解决了』,所以敢让韩奕哲离开。”
    柳智敏问得很直接,眼睛里没有平时的迷糊,只有冷静的分析。
    总经纪人心里微微一惊。
    他忽然想起,柳智敏是aespa的队长,不只是因为年龄最大,也不只是因为跳舞好、长得漂亮。
    柳智敏能当队长,是因为她確实有那份敏锐—
    虽然平时总是脱线、絮絮叨叨、脑子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
    “智敏啊…”总经纪人斟酌著措辞。
    “这件事,涉及对方的隱私。公司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多说。你只需要相信,公司是为了保护你们,才做这些安排的。现在安排调整,也是因为保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总经纪人说得很官方,但柳智敏听出了诚恳。
    柳智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股想弄明白的衝动,並没有消失。
    柳智敏想单独问问韩奕哲。
    不是以偶像的身份,不是以老板的身份,就是以柳智敏的身份,问问那个帮自己解决了麻烦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解决的?那个叫崔素妍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
    “欧巴!”
    金冬天的声音打断了柳智敏的思绪。
    她已经穿好了羽绒服,围巾裹到只剩眼睛,正趴在窗边看外面:
    “雪停了!外面好漂亮!地上有薄薄一层雪,路灯照上去像撒了糖霜!”
    吉赛尔也凑过去:“真的欸!而且路上人好少,车也少。”
    寧艺卓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九点四十。游乐场夜场到十一点半。”
    金冬天立刻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总经纪人:
    “欧巴!我们去游乐场吧!就玩一个小时!坐摩天轮!下雪天坐摩天轮肯定超浪漫!”
    吉赛尔举手:“我要坐海盗船!晚上坐海盗船,风吹在脸上,肯定很刺激!”
    寧艺卓没说话,但她已经默默戴上了毛线帽—
    行动表明態度。
    总经纪人看著这三个女孩,哭笑不得:
    “你们刚吃完烤肉,就去坐海盗船?不怕吐出来?”
    “不会的!”金冬天理直气壮,“肉已经消化了!现在是甜点时间!”
    “甜点时间去游乐场?”总经纪人摇头。
    “而且你们明天下午还有行程,早上要彩排。”
    “就玩一个小时!”金冬天开始撒娇,“欧巴—好不好嘛—我们好久没去游乐场了—出道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她扯著总经纪人的袖子晃,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吉赛尔也加入:“就是就是!而且现在晚上人少,我们捂严实点,没人认出来的!”
    寧艺卓最后补刀:“欧巴,你上次答应过,等这次打歌期结束,就带我们去玩的。打歌期昨天就结束了。”
    总经纪人被三人围攻,无奈地笑了。
    总经纪人看向柳智敏:“智敏呢?去不去?”
    柳智敏正在穿羽绒服,闻言摇头:“我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柳智敏说的是实话—
    身体不累,但心累。
    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
    柳智敏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著。
    总经纪人看著柳智敏,又看看韩奕哲,心里快速盘算。
    总经纪人知道柳智敏想问什么。
    也知道韩奕哲不会多说。
    但有些话,也许让他们单独说开,反而更好。
    “那这样。”总经纪人做出决定,“我带冬天、吉赛尔和寧寧去游乐场。智敏,你跟奕哲先回去。是回宿舍,还是…”
    总经纪人看向韩奕哲:“奕哲,你事务所那边,方便吗?”
    韩奕哲正在穿大衣,闻言点头:“方便。”
    “那智敏去你那儿坐坐也行。”总经纪人说,“聊聊天,醒醒酒—虽然你们没喝多少。然后你送她回宿舍。”
    总经纪人说得很自然,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接送。
    但柳智敏听出了弦外之音:
    总经纪人在给她机会,让她单独跟韩奕哲问清楚。
    柳智敏看向总经纪人,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不解。
    总经纪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温和里藏著复杂的情绪—
    有信任,有担忧,有放手一搏的决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负罪感。
    负罪感来源於,总经纪人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掐断柳智敏心里那点刚萌芽的东西。
    但同时又给她机会,让她去面对、去確认、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这很矛盾。
    但总经纪人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
    把柳智敏关起来、禁止她见韩奕哲,只会適得其反—
    这孩子的逆反心理,他太清楚了。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什么。
    不如让她去。让她亲眼看看韩奕哲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让她亲耳听听韩奕哲会说什么,让她自己判断,这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值不值得冒险。
    这是总经纪人带这四个“小祖宗”三年多,总结出的智慧:堵不如疏。
    你可以给她们划底线—
    比如不能谈恋爱,不能碰毒品,不能违法犯罪。
    但在底线之上,要给她们空间。
    让她们有秘密,有小情绪,有属於自己的时间和选择。
    否则,她们只会更叛逆,更想挣脱束缚。
    而柳智敏、金冬天、吉赛尔、寧艺卓,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们脱线,冒失,狡黠,聪明,敏感,有主见。
    尤其是柳智敏,看起来脱线,实际上心里门儿清。
    所以,总经纪人选择了信任。
    信任柳智敏的理智。
    信任韩奕哲的专业。
    也信任…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行。”总经纪人拍板,“我打电话叫寧寧的执行经纪人过来开车,送我们去游乐场。智敏和奕哲,你们自己叫网约车。注意安全,別被拍到。”
    总经纪人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叫来服务员结帐。
    柳智敏看著帐单上的数字。
    她摸出自己的钱包:“欧巴,说好我请客的…”
    总经纪人按住了柳智敏的钱包:
    “你那点零花钱,留著给寧寧和吉赛尔买游戏皮肤吧。等你们正式结算了,再请我吃韩牛。”
    总经纪人说得很轻鬆,但柳智敏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aespa还没开始赚钱,公司还在投入期。
    她们每个人的帐户上,有基本生活费。
    大额开销,公司会先垫付,將来从结算里扣,甚至会扣得更多。
    所以这顿饭,名义上是柳智敏请,实际上是公司买单—或者说,是总经纪人用自己的方式,在有限的预算里给她们一点照顾。
    柳智敏收回了钱包,低声说:“谢谢欧巴。”
    总经纪人揉了揉她的头髮:“谢什么。赶紧走吧,別让冬天她们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