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潮水漫过荒原,黑潮翻涌间,连虫鸣都沉入水底,只剩死寂在蔓延,夜梟的眼在林间闪烁,两点幽绿的光,像黑暗中睁开的瞳孔,窥伺著一切活物。
    此起彼伏的呼嚕声中夹杂著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夜梟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如蛇吐信。
    萧炎忽地睁开双眼,身子翻转时手掌拍地,轻飘飘落地,並向那猫腰在小推车上翻找的鬼祟身影奔去。
    那人听到动静,拔腿就跑,萧炎胳膊甩动,石子击中那人小腿,那人摔倒在地。
    那人挣扎欲要起身,萧炎已经来至身侧,抬脚踩住那人后背。
    陶若云过来,弯腰靠近一些,没看出来是谁,“是谁?”
    “不认识!”
    “不是村里人!”
    “嗯。”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是同村人,打一顿丟出去就好了。
    萧家除了大丫三个孩子,其余人全都醒来。
    见到萧炎踩著一人,纷纷凑过来。
    萧炎鬆开脚,將人提起来。
    陶若云点燃火摺子送到这人面前,竟是个长得很標誌的少年,骨瘦嶙峋的少年。
    算了,这小剂子禁不住萧炎一拳。
    她抓住少年怀中的袋子,少年用力抱著,不愿撒手。
    “再不动手,打死你!”陶若云凶巴巴的,像是奶猫伸爪,没有半点威慑力。
    少年把袋子抱得更紧了。
    陶若云:“……”
    她深喘一口气,回身喊人,“愫愫,你来。”
    白愫愫嘴角掛著一丝浅笑,走到少年面前时眉眼中只剩下冷凝之色。
    “给我。”她伸手,冰冷的声音带著凶气。
    少年眼眸微颤,瞧见白愫愫另一只缓慢握上拳头的手,连忙將袋子递到她手上。
    陶若云:“……”
    白愫愫拿过,转身来到陶若云身边,“半袋子米。”
    陶若云点头,瞧那少年模样,也知是饿极了。
    但这个年头,饿极了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半袋粮食,够萧家吃上十日,丟了,她们便坚持不到平凉。
    萧张氏捂著心口过来,“偷粮的贼,该打。”
    她儿女尚且还吃不饱饭,竟然还敢来偷,气死她了。
    被偷走还不如给了萧仁萧水。
    少年害怕地瑟缩一下,终是没有求饶,只將脑袋低垂下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怨不得旁人,只能怨那侯府里的狠心人。
    陶若云瞅了那少年一眼,对著萧大壮道,“爹,能活著不容易,不如,放了吧。”
    少年抬起头来,快速扫了陶若云一眼。
    萧大壮摆手,“一个孩子,听老三媳妇的,放了,赶远点。”
    萧炎点头,扯著少年往官道走去,他將人扔到路上。
    少年屁股著地,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不过,这一路所受欺辱已经够多,不差这一次。
    他苦笑地挣扎起身,单薄的粗布衫被汗水浸透,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他垂著头,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你真不打我?”
    不打他可就走了。
    萧炎盯著他,忽地抬起手来。
    少年下意识抱住脑袋,等了半天,也没感受到疼痛。
    他缓慢挪开胳膊,就见到递到他身前的一块雪白饼子,巴掌大小。
    他震惊抬眸,“给我的?”
    萧炎冷哼一声,“不过是我家娘子心软罢了,拿著,有多远滚多远,別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少年脑中闪现陶若云那张娇俏脸庞,以及那温和眼眸,就算生气眼底也儘是春日融雪的柔和。
    这样的人到了侯府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善良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却救了他的命。
    少年缓慢抬起手,就在此时,“踏踏踏”的脚步声,混著“哗啦哗啦”的树枝断裂声由远及近。
    路边被惊嚇醒的流民尖叫出声,“流,流寇来了,快跑啊!”
    萧炎眉头蹙起,把饼子塞到少年手里,“快走。”
    少年一愣,看著慌忙离去的萧炎,突然出声,“我叫陆非,我欠你们一个饼子,如果我活著,我一定会还给你们。”
    萧炎头也不回地衝进树林,“快起来,流寇来了,快跑,快跑……”
    村民立即慌了起来,有人胡乱装著东西,有人抱起唯一的一袋存粮,还有人疯狂往身上拎包袱……
    “逃命要紧,什么都不许带,先活命再说!往林子里跑,找地方藏起来,快点!”
    陶若云顾不上东西,赶到胡翠花身旁,將二丫抱起,牵上大丫的手,往林子深处跑去。
    胡翠花抱著三丫和萧张氏跟在她身后,萧大壮萧川一人抱上两袋粮食,速度並不慢,只与她们相差一步。
    白愫愫握著砍刀与萧炎殿后,一边后退一边谨慎地盯著四周。
    身后传来隱约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悽厉瘮人。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东西,四处奔跑逃命。
    因知道萧家有两个会功夫的,故而纷纷往萧家这边靠拢。
    等陶若云寻到一处藏身矮坡,就见身后跟了一群人。
    “这里不成,再往前跑,快,快啊!”
    二丫听到陶若云气喘吁吁的声音,挣扎下地,“三婶婶,我能自己跑。”
    陶若云体力不行,跑了这么一段路双腿已经有些无力。
    她不得不放下二丫,改为牵她的手,继续向前奔跑。
    奈何,惨叫声竟是由远及近,陶若云回头看了一眼,竟瞧见一群赤臂壮汉追上来。
    萧炎与白愫愫迎面拦上去,可是数量根本不敌对方。
    好在这时,里正带著村里汉子举著菜刀榔头等器具反抗。
    陶若云知道,她们这些妇孺此时只有跑,拼命地跑才能活命。
    她回头扶住已经跑不动的萧张氏,衝著乱成一团的村民大喊,“分开跑,他们人少,总有能活命的!”
    听到此声,本直奔一个方向的村民立即分散开去。
    他们纷纷祈祷,被追上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自己。
    陶若云扯著萧张氏选了一个方向,回头喊胡翠花,“大嫂,快点!”
    胡翠花点头,一手抱著三丫,一手牵著大丫紧忙跟上。
    陶若云拼尽全力,二丫差点被绊倒,她连忙將人提了起来,直到拼杀声逐渐落於身后,她才停下往后看去。
    就见身后空无一人,她一愣,“娘,大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