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坊市变了。
    如果说三天前的坊市是个井井有条的集贸市场,那现在这就是个被扔进热带雨林的违章建筑群。
    林风刚一脚踏进坊市的东门,差点被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蔓绊个踉蹌。那藤蔓足有大腿粗,上面掛著几个紫得发黑的浆果,散发著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晕的香气。
    “这什么玩意儿?”林风皱眉,抬脚把那藤蔓踢到一边。
    “变异的紫藤萝。”跟在后面的凌云解释道,手里还提著那把没擦乾净血跡的剑,“自从那场灵雨过后,这东西就疯了似的猛长。砍都砍不完,昨天刚清理过,今天又堵路了。”
    坊市里吵得像锅煮沸的粥。
    原本宽敞的街道现在显得拥挤不堪。除了原本的散修,现在还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新客”。
    一个长著狗耳朵的半妖正蹲在丹药铺门口,跟掌柜的討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几个穿著兽皮、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那是刚化形不久的低阶妖兽,正围著一个卖烤肉的摊子流口水,嚇得摊主瑟瑟发抖。
    甚至连路边的石缝里,都钻出了几株开了灵智的野草,正扭动著叶片,试图去勾过路女修的裙角。
    “乱。”
    林风吐出一个字,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种乱,不是治安不好,而是一种秩序崩塌前的狂欢。灵气復甦是好事,但如果没人管,这好事马上就会变成灾难。
    “林哥!”
    李二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现在是散修联盟的大管家,原本那身有些寒酸的道袍换成了锦缎的,但这会儿也被汗水浸透了,领口歪在一边。
    “您可算回来了!”李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语气里带著哭腔,“再不回来,这坊市就要被掀翻了!天衍宗和青云宗的人在议事厅吵了一上午,桌子都拍碎了两张。还有那个熊霸……那个老熊,他把咱们刚修好的大门给拆了,说是太窄,挤得他难受!”
    林风揉了揉太阳穴。
    比起断魂崖上那种生死搏杀,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更让他头疼。
    但他必须得管。
    “鬼手”临死前吐露的那个消息——“容器已成”,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九幽魔帝在看著这里。要想安心飞升,或者说要想在那个老魔头的算计下活下来,流云界必须是一个铁桶,而不是一盘散沙。
    “走,去议事厅。”
    林风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懒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硬,“既然他们精力这么旺盛,那我就给他们找点正事做。”
    散修联盟的议事厅,现在是整个流云界的权力中心。
    原本这里只是个大点的仓库,后来为了排面,临时扩建了一下。但现在看来,还是太小了。
    林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放屁!那紫晶矿脉本来就是在俺们黑风山脉的范围里!俺们在那儿住了几百年了,凭啥你们天衍宗插个旗子就是你们的了?欺负俺老熊不识字是吧?!”
    紧接著是玄机子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熊族长,话不能这么说。地界划分,那是几千年前就定下的规矩。你们妖族以前不开化,那是无主之地。现在既然要讲规矩,那就得按人族的律法来。”
    “律法个球!俺只知道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砰!”
    一声巨响,估计又是哪张倒霉的桌子遭了殃。
    林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袖口。
    凌云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运足灵力,大喝一声:“尊者到——!”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屋里的吵闹声。
    原本还在脸红脖子粗爭辩的眾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息。
    林风迈步进屋。
    屋里的景象果然很精彩。
    一张长条形的红木桌子,此时已经断成了三截。熊霸一只脚踩在半截桌子上,手里还抓著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玄机子鬍子都翘起来了,正指著熊霸的手指微微发抖。清云长老坐在一边,端著茶杯的手倒是稳,就是那茶水已经洒了一裤子。
    看到林风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熊霸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把脚收回来,顺手把那半只烧鸡藏到了背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林……尊者,您回来了啊。俺们这就……这就切磋切磋,没真打。”
    玄机子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礼:“尊者。”
    林风没理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那把椅子是特製的,铺著厚厚的虎皮。
    他坐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下面这群流云界的顶尖大佬。
    屋里的气压开始迅速下降。
    一分钟。
    两分钟。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熊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他那张毛茸茸的大脸往下淌,他觉得这比面对天劫还难受。
    “吵啊,怎么不吵了?”
    林风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甚至还带点笑意,“刚才我在门口听著挺热闹的。继续,我就当听戏了。”
    “不敢,不敢。”玄机子擦了擦汗,苦笑道,“尊者说笑了。”
    “不敢?”
    林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看你们敢得很。大难刚过,魔修的尸体还没凉透,你们就开始为了那点矿脉、地盘爭得脸红脖子粗。是不是觉得我渡劫成功了,天下太平了,你们就可以接著窝里横了?”
    “尊者,这……”熊霸有点委屈,“这不怪俺啊。这老道士太欺负人了。俺们妖族现在开了灵智,也要吃饭,也要修炼。他们把好的灵脉都占了,俺们喝西北风去啊?”
    “资源分配確实是个问题。”
    林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但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拍桌子,更不是比谁嗓门大。”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隨手扔在那张残破的桌子上。
    “这是我擬定的《流云和平协议》。都看看吧。”
    玄机子和清云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捲羊皮纸。熊霸也凑了过去,虽然他认字不多,但旁边有个狐族的军师给他小声念叨。
    屋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份协议,是林风结合了前世管理仙界下属势力的经验,又根据流云界的现状修改而成的。
    核心內容很简单:划界、止戈、仲裁。
    但每一条,都在割这些大佬的肉。
    “尊者……”清云长老看完,眉头皱成了川字,“这仲裁会……意思是以后宗门之间的纠纷,我们自己说了不算,得由这个会来判?”
    “对。”林风点头,“仲裁会由正道联盟、妖族、还有散修联盟各出三人组成。大事投票,小事协商。谁不服,可以来找我。”
    这最后一句“找我”,直接把清云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找你?谁敢找你?找死吗?
    “还有这一条。”玄机子指著其中一行字,手指有点抖,“『灵脉共享』?尊者,这……这可是动摇宗门根基的大事啊。我们天衍宗守著那几条灵脉几千年了,现在要拿出来分给散修和妖族?”
    “不是分,是流转。”
    林风解释道,“灵脉是天地的,不是你们天衍宗私產。以前你们占著,是因为你们拳头大。现在规则变了,妖族要进化,散修要突破,如果你们还死守著不放,信不信明天就有几万头妖兽衝进你们的山门自爆?”
    玄机子脸色一白,看了一眼旁边正磨牙的熊霸,没敢吱声。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们白拿出来。”林风话锋一转,“作为补偿,我会传下一套『聚灵大阵』的阵图,能把现有灵脉的利用率提高三成。另外,天衍宗和青云宗的弟子,可以优先进入散修联盟控制的秘境歷练。”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招虽然老套,但管用。
    玄机子和清云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提高三成利用率,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俺有个问题。”熊霸举起那只毛茸茸的大手。
    “说。”
    “这上面说,妖族不得隨意进入凡人城池,违者杀无赦。那俺们想去买烧鸡咋办?还有那啥……那布料,俺媳妇喜欢。”
    屋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轻笑。
    林风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那是为了防止低阶妖兽伤人。化形期的妖族,只要在监察司登记过,领了牌子,可以进城交易。但必须遵守人族律法,吃了东西得给钱,打坏了东西得赔。”
    “那中!”熊霸一拍大腿,“只要给俺们一条活路,谁愿意天天在山沟里啃树皮啊!这字,俺签了!”
    有了熊霸带头,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林风知道,真正的阻力不在这些明面上的条款,而在人心。
    这群人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弱肉强食。要让他们突然坐下来讲道理,讲规则,比让他们渡劫还难。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坊市的喧囂声隱隱传来。
    “你们觉得我是在多管閒事,甚至是在夺你们的权。”
    他转过身,背对著阳光,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我告诉你们,留给流云界的时间不多了。”
    “鬼手死了,但我从他的魂魄里搜到了一些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魔界並没有放弃这里。甚至,除了魔界,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在盯著我们。”林风並没有把“容器”的事情说出来,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说出来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如果我们现在还不能拧成一股绳,等到那天真的来了,在座的各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轻,但那种透彻骨髓的寒意,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玄机子沉默了许久,终於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沾了沾特製的灵墨,“尊者看得比我们远。这流云界,確实该变变了。”
    签字的过程並不复杂,但很有仪式感。
    不需要什么歃血为盟的戏码,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誓言。
    羊皮纸上,灵力流转。
    玄机子、清云、熊霸、凌云……一个个名字落下,每落下一笔,那张羊皮纸上的金光就盛一分。
    这是天道感应。
    当最后一个名字签完,那捲羊皮纸突然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在座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心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束缚。
    那是契约的力量。
    “成了。”
    林风看著那些消散的金光,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虽然这种契约防不住真正的背叛,但在目前这个阶段,足够稳住局面了。
    “从今天起,『流云仲裁会』正式成立。”
    林风宣布道,“第一任会长,由凌云担任。”
    “我?”凌云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林哥,我不行吧?我只会砍人……”
    “学会砍人,就学会了一半的道理。”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一半,让李二和赵雅帮你。你只需要坐在那儿,当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就行。”
    凌云看著林风信任的眼神,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干!”
    会议结束了。
    大佬们拿著各自的“任务清单”离开了。玄机子要去重新丈量灵脉,熊霸要去山里约束那些刚开智的小妖,清云要去组织人手修建监察司的分部。
    每个人都很忙,但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秩序,虽然束缚了自由,但也带来了安全感。
    夜深了。
    喧囂了一整天的坊市终於安静了下来。
    林风一个人坐在散修联盟最高的塔楼顶上,手里拿著一壶酒。
    这是凡俗界的烧刀子,不含半点灵气,入口辛辣,烧喉咙。但他现在就想喝这个。
    “容器……”
    他看著头顶那轮皎洁的圆月,喃喃自语。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凌天仙帝,自以为掌控一切,结果被最信任的人背刺,身死道消。
    今生,他步步为营,从一个孱弱的高中生爬回了渡劫期,以为终於可以把命运握在手里。
    结果,那个九幽魔帝隔著无数个位面,轻飘飘地扔过来四个字,就让他所有的骄傲都显得有些可笑。
    原来,我一直都在你们的棋盘上吗?
    林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容器已成……”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那浩瀚如海的灵力,那是仙帝本源和空间法则融合后的產物,强大,完美。
    这具身体,確实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但是啊,九幽。”
    林风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一抹金色的剑意一闪而逝。
    他伸出手,对著虚空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你想把我当容器,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胃口吞得下。”
    “我是林风,也是凌天。”
    “这具身体里装的,不是你要的听话傀儡,而是一把……能捅破这诸天万界的剑!”
    咔嚓。
    手里的酒杯被捏成了粉末。
    林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风吹过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流云界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仲裁会成立,和平协议签署,隱患清除。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接下来,该为飞升做最后的准备了。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杀回去。
    “天眼那边,让赵雅继续盯著。”林风对著空无一人的身后说道,“尤其是关於『空间节点』的波动,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黑暗中,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但林风知道,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
    这是属於他的力量,属於他的底牌。
    夜色更深了。
    林风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云雾,仿佛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仙界。
    那里,有他的仇人,有他的故旧,也有……那个巨大的、等著他去打破的阴谋。
    “等著我。”
    他轻声说道。
    声音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