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就像是有人在你后颈皮上缝了一根鱼线,时不时地往上提溜一下。起初只是偶尔的恍惚,现在变成了持续性的拉扯感。
    林风坐在精工阁的后院里,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给一块雷击木雕刻阵纹。
    “咔嚓。”
    手腕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刻刀走偏了半寸,那块价值连城的雷击木瞬间冒出一股黑烟,废了。
    “嘖。”
    林风扔下刻刀,揉了揉脖子。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这就是飞升的前兆,也就是所谓的“接引之力”。在那些低阶修士眼里,这是无上的荣耀,是通往长生的金光大道。但在现在的林风看来,这更像是一条催命的狗链。
    上面的人等不及了。
    “九幽那老东西,大概正张开嘴等著我这块肥肉送上门吧。”
    林风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旁边放凉的茶水灌了一口。茶水苦涩,带著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是老周特意找来的“极品”,说是能静心。
    静个屁。
    他闭上眼,神识內敛,沉入丹田。
    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元神此刻正盘腿坐著,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元神的眉心深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灰气。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杂质。
    那是因果。
    是这具身体——“林风”,与那个“容器计划”之间的底层代码。就像是出厂设置,哪怕他修到了渡劫期,哪怕他换了层皮,这个標记依然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
    一旦飞升进入仙界,接触到更高层级的法则,这个標记就会像灯塔一样亮起来,告诉九幽魔帝:货到了,请签收。
    “想吃我?”
    林风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狠戾。
    他伸出右手,指尖上跳动著一缕银色的光芒。那是他在渡劫时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空间本源。
    “既然洗不掉,那就把你藏起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食指猛地插向自己的眉心!
    噗嗤。
    没有血流出来,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冷汗像瀑布一样顺著额头淌下来。
    他在做一场极其危险的手术。
    利用空间法则,在自己的元神外面,强行摺叠出一层极其微小的“空间错位”。
    就像是给元神穿上了一件隱身衣。
    这件衣服不能完全隔绝因果,但能让那个信號变得模糊、断续。只要能在飞升落地的瞬间爭取到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他就有把握逃脱九幽魔帝的第一波锁定。
    “嘶……”
    林风倒吸著凉气,手指在眉心处飞快地勾勒著。每一笔落下,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这种痛,比凌迟还要强烈百倍。
    但他一声没吭。
    半个时辰后。
    林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躺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成了。
    元神眉心的那团灰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虚无。
    “第一步,算是搞定了。”
    他擦了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视线有些模糊。
    接下来,该给这个世界留点“纪念品”了。
    “老周,我要的东西好了吗?”
    林风歇了一会儿,衝著里屋喊了一嗓子。
    门帘掀开,精工阁的老板老周抱著个巨大的铅盒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不少,头髮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尊者,您这要求也太刁钻了。”
    老周把铅盒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要极其稳定,又要极其不稳定。这也就是我,换个炼器师早把你轰出去了。”
    “別废话,打开看看。”
    老周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
    里面躺著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这珠子通体漆黑,表面並不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洼,像是月球表面。但在那些坑洼里,流淌著一种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液化的毁灭性能量。
    这是用幽冥谷那颗被封印的“魔核”,加上林风从断魂崖带回来的空间碎片,以及老周毕生的炼器精华,捣鼓出来的怪胎。
    名字很土,叫“镇界珠”。
    “这玩意儿现在处於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態。”老周指著珠子,语气严肃,“只要流云界的空间壁垒受到超过临界值的外部衝击——比如有哪个大能想要强行撕开界壁降临,这东西就会感应到。”
    “然后呢?”林风问。
    “然后它就会炸。”老周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威力不大,炸不死人。但它里面封存的空间碎片会引发连锁反应,瞬间把流云界的空间坐標搅乱成一锅粥。”
    林风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如果九幽魔帝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想要跨界而来,这颗珠子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它不会杀敌,但它会把门焊死,顺便把门牌號给撕了。
    这就意味著,一旦启动,流云界將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繫,变成一座孤岛。
    虽然残酷,但总比变成殖民地强。
    “做得好。”林风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扔给老周,“这是前世……咳,这是我在某个遗蹟里找到的《炼器总纲》下半部,归你了。”
    老周手一哆嗦,差点把铅盒给扔了。他捧著那本册子,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行了,別哭丧著脸。”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珠子,我会把它埋在流云界的地心。除了我和天道,没人知道它在哪。希望这东西永远別用上。”
    他盖上铅盒,单手拎起,转身往外走。
    “尊者!”老周在他身后喊道,“您……这就走了?”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走了。还得去交代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
    散修联盟的后厨。
    这里大概是整个坊市烟火气最重的地方。
    没有那些精致的灵食,只有大锅燉肉、爆炒腰花、红烧肥肠这些重口味的硬菜。
    林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端著个大海碗,正呼嚕呼嚕地吃麵。
    他对面坐著凌云和林小婉。
    这俩人今天都没穿那种彰显身份的法袍,而是换上了以前做散修时的粗布衣服。
    凌云没吃,只是盯著林风看,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林小婉眼睛红红的,一边给林风剥蒜,一边吸鼻子。
    “吃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林风咽下一口麵条,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面不错,劲道。就是滷子稍微咸了点。”
    “哥。”凌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真得走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林风指了指天,“那根绳子勒得越来越紧了。再不走,我就得被上面那位强行拽上去了,到时候姿势肯定很难看。”
    “可是……”凌云咬了咬牙,“联盟现在刚稳定下来,仲裁会那边几个老傢伙还不太服气,妖族那边……”
    “凌云。”
    林风打断了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剑修,“你现在是化神期,手里拿著我给你炼的『斩龙剑』,背后站著整个散修联盟。如果这样你还压不住那几个老傢伙,那你还是回家种地吧。”
    凌云低下头,没说话。
    “记住我说的话。”林风的声音严肃起来,“道理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对於那些听不懂的,或者是装听不懂的,剑就是最好的道理。”
    “你的剑心很纯粹,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实在不行就问赵雅和李二。”
    凌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林风又看向林小婉。
    这丫头剥了一小堆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行了,別剥了,我又不是吃蒜精转世。”林风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戒,轻轻放在她面前,“这里面是我整理出来的所有丹方,还有我对草木之道的一些感悟。另外,还有三颗我封印了全力的剑丸。”
    “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扔一颗出去。化神期以下,必死。化神期以上,也能让他脱层皮。”
    林小婉抓起储物戒,终於忍不住哭出声来:“林大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风沉默了。
    回来?
    仙界与凡界,隔著无尽的虚空和法则壁垒。飞升容易,下界难。除非他能修炼到传说中的仙帝之上,或者……
    “会。”
    林风笑了,笑得很灿烂,哪怕这笑容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勉强,“等我在上面混成了老大,就把你们全都接上去享福。到时候咱们在仙宫里吃火锅,用龙肝凤髓涮著吃。”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谎言。
    但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这个谎言。
    “好了,吃麵!”林风敲了敲碗沿,“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我是去当神仙,又不是去坐牢。”
    这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吃到最后,林风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连一根葱花都没剩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走了。”
    没有拥抱,没有回头。
    他推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木门,走进了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
    坊市的一角,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这里卖些低阶符籙和二手材料,生意冷清。
    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雅正坐在柜檯后面算帐。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漠。自从接手了“天眼”,这个曾经有些胆小的女修,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就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深沉,內敛。
    “来了。”赵雅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条情报线,覆盖了流云界所有的宗门、妖族部落,甚至凡俗界的皇室。”
    “这是总名录。”
    她从柜檯下面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简,推到林风面前。
    林风没接。
    “这是你的东西。”林风说,“从今天起,你是『天眼』的主人,不是我的下属。”
    赵雅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抬起头。
    她的眼底有红血丝,显然很久没休息了。
    “你不怕我背叛?”赵雅问得很直接,“掌握了这么多秘密,我甚至可以轻易顛覆正道联盟。”
    “你不会。”
    林风看著她的眼睛,“因为你见过真正的黑暗。见过鬼手怎么对待同类,见过幽冥谷怎么把活人变成傀儡。你知道那种秩序崩塌后的恐怖。”
    “而且,”林风笑了笑,“李二那傻小子还在联盟里给你当后勤呢。你捨得让他难做?”
    赵雅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冷清。
    “还有一个消息。”
    她岔开话题,“关於那个『容器』的。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发现在三千年前,流云界曾经出过一个绝世天才,也是在飞升前夕突然性情大变,然后失踪了。我怀疑……”
    “不用怀疑,那就是个失败品。”
    林风打断了她,“这件事到此为止。所有的资料,全部销毁。忘掉这两个字。”
    赵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风的意思。
    这种层次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明白了。”赵雅手掌一翻,一团火焰在她掌心燃起,將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关於“容器”的卷宗烧成了灰烬。
    “聪明人。”
    林风讚许地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突然停住了。
    “赵雅,虽然你现在乾的是影子的活儿,但別忘了晒太阳。”
    “心如果冷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雅看著那扇晃动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低下头,看著算盘上那颗被她摸得发亮的算珠,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黑风山脉。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將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林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个幽灵一样,穿过了外围的妖兽领地,来到了那个曾经的破败洞府前。
    熊霸正蹲在洞口,像座铁塔一样守著。
    看到林风,这头老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尊者,俺就知道您得从这儿走。”
    “你这鼻子倒是灵。”林风笑了笑。
    “俺给您守著。”熊霸拍了拍胸脯,“只要俺老熊还有一口气,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去打扰您。”
    “不用守了。”
    林风摇摇头,“这次不用护法。”
    “啊?”熊霸愣住了,“那可是飞升啊!万一……”
    “没有万一。”
    林风抬头看天。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但在林风的眼里,天空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老熊,替我看好这片山。”林风拍了拍熊霸那粗壮的胳膊,“告诉那些小妖,好好修炼,別走歪门邪道。以后要是有人从上面下来找麻烦,你就带著它们往深山里钻,保命要紧。”
    “尊者……”熊霸的眼圈红了。
    林风没有再多说。
    他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没有御剑,没有驾云。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踩著虚空,向著苍穹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
    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当他走到千米高空时,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再属於这个世界。
    轰隆隆——
    天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