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真盯著他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草原风沙磨礪得发黄的牙齿。
    “不辛苦。只要能拿到本王想要的,再远的路也值得。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祤王殿下,你信中所言,可作得数?莫要学你们南人,玩那套口是心非的把戏!”
    “大王子说笑了。”云祤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蜡封好、以金线綑扎的羊皮纸,双手递上。
    “此乃小王亲笔所书,以血为印,愿与大王子歃血为盟。盟约条款,尽在其中。小王虽不才,亦知一诺千金之理,岂敢欺瞒大王子?”
    耶律洪真示意身旁一名精通汉文的谋士上前接过羊皮纸,就著火光验看火漆印鑑。
    確认无误后,方才展开细看。
    火光跳动,映照著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幅粗略绘製的边境地图。
    谋士低声用狄语快速翻译著,耶律洪真的脸色隨著翻译不断变幻。
    起初是审视,隨即露出惊讶,继而转为狂喜,最后却又沉淀为一丝狐疑。
    “……盟约既定,双方互为犄角,共击苏彻、云瑾的江苏帝国。事成之后,江穹愿割让北境狼牙口、黑水关、飞狐隘三关,及关外三百里草场,永归北狄所有。
    开放边市,岁赠绢帛十万匹,茶叶五万斤,铁器三千件,盐一万石……许北狄商队自由往来江穹境內,税率减半。
    若大王子能助小王登上大宝,另有厚报,可助大王子平定草原诸部,共分……天下?”
    念到最后,连那谋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份盟约,条件之优厚,简直到了丧权辱国的地步!
    割地、赔款、通商特权……几乎是將北疆门户与命脉拱手相让!
    耶律洪真呼吸粗重起来,眼中贪婪之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他毕竟是梟雄,狂喜过后,立刻生出警觉。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这馅饼还是南人中最以狡诈著称的皇族递过来的。
    “祤王,”他压下心中激盪,沉声道。
    “条件,很诱人。但本王如何信你?
    你现在不过是个无权无势、被困在北境的閒散王爷,拿什么保证这些条件能兑现?
    等你登上大宝?哼,若你事败,本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这盟约若泄露出去,你第一个要被你那皇帝姐姐和姓苏的千刀万剐!”
    “大王子所虑极是。”云祤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更小的、浸过桐油的牛皮纸。
    “此乃镇北、雁门二城最新的城防图、兵力布置、粮草囤积点,以及韩铁山近日的用兵习惯与几处暗藏的薄弱环节。
    此外,还有一条隱秘小道,可绕过鹰愁涧,直插援军韩冲所部侧后。
    此图,可抵万金,亦可表小王诚意。”
    他顿了顿,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自信的笑意。
    “至於小王能否兑现承诺……大王子可知,你是如何扫清北狄的那些障碍的?
    虽说被我皇姐击败过,但是之前那些残存势力,也不是大王子可敌的。
    远的不说,就说孪提冒顿。那些旧部,不都是我帮你私下清扫的吗?
    况且,如今镇北城內,有多少將领对朝廷、对苏彻心怀怨望?
    可知皇城之中,有多少江穹旧臣对那女子称帝、奸佞当道,早已不满?
    可知那苏彻,此刻正被北疆战事、皇城流言、宫中变故,搅得焦头烂额,首尾难顾?”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本王並非无权无势。影蛛之名,大王子或有所闻。
    宫中、朝中、军中,乃至这北疆边关,皆有我之耳目。
    韩铁山看似稳固,实则军中裂痕已生。
    只需大王子再施压一番,猛攻镇北、雁门,牵制其主力,並派精锐沿此小道,突袭韩冲援军。
    届时,北疆必溃!
    韩铁山一倒,苏彻在北方的屏障便失。
    皇城之內,我自会安排,令其內乱。
    待其內外交困,疲於奔命之时……”
    他眼中幽光更盛:“便是本王,与大王子,共享胜利果实之时。盟约所书,一字不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再说了,我大哥不也是和你们北狄私下勾结过。只是被苏彻、云瑾提前知晓,上报给我父皇。
    我大哥能合作,为何我就不行?
    大哥是没有做好保密措施,而我这里,你可以放十万个心。
    我在江穹隱藏多年,连我父皇到死都没有看出来,可见我做事谨慎。”
    耶律洪真死死盯著云祤,似乎在判断他话中前面的真偽。
    后面的话,其实他还是比较认可的。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著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野心与算计的脸。
    一个苍白狡猾,如潜伏的毒蛇。
    一个粗豪暴烈,如出闸的猛虎。
    沉默,在风声中蔓延。
    只有那捲牛皮地图,在谋士手中微微颤抖。
    良久,耶律洪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峡谷中迴荡,惊起远处夜梟扑稜稜飞起。
    “好!好一个祤王!有胆色!有魄力!”他止住笑,眼中凶光闪烁。
    “看在你帮我扫清北狄障碍的份儿上,你这份礼,本王收了!
    这盟,本王与你立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耍花样,或事成之后反悔……我北狄铁骑,不仅能踏破边关,亦能直捣黄龙,將你和你想要的皇位,一併碾为齏粉!”
    “那是自然。”云祤微笑頷首,仿佛丝毫不惧那赤裸裸的威胁。
    “既为盟友,自当同心同德。本王也在此,预祝大王子旗开得胜,早日饮马黄河。”
    耶律洪真大手一挥,早有侍卫捧上酒囊和匕首。
    他割破自己掌心,將血滴入酒囊,又示意云祤。
    云祤也毫不犹豫,用匕首在指尖一划,暗红的血珠滚落,混入酒中。
    两人各执酒囊,仰头痛饮。
    腥烈的马奶酒混合著血腥气,滚过喉咙,烧起一团野火。
    “干了这血酒,便是生死兄弟!”耶律洪真將空酒囊掷於地上,目光灼灼。
    “本王即刻回营,点齐兵马,三日后,猛攻镇北、雁门!那支奇兵,也会立刻出发,定叫那韩冲,有来无回!”
    “静候大王子佳音。”云祤拱手。
    “城中內应,自会配合。另外,本王还有一事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