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脸色也比方才更加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她靠在石床边,微微喘息。
    目光却片刻不离苏彻的脸,密切观察著他的反应。
    时间,在这密闭的石室中,悄然流逝。
    唯有火塘中药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和夜明珠恆定冰冷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苏彻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之气,似乎真的停滯了蔓延。
    甚至微微淡去了一丝。
    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向死灰色滑落。
    他左臂伤口处涂抹的药糊,也不再冒出白烟。
    而是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吸收、凝结,將那溃烂的伤口包裹、隔绝。
    女子紧绷的心弦,终於略微鬆弛了一丝。
    她知道,最凶险的关口,暂时算是熬过去了。
    但治毒的过程,才刚刚开始,且必然痛苦漫长。
    能否最终清除余毒,恢復如初,还要看他的意志,以及天意。
    她轻轻握住苏彻冰冷的手。
    將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
    “苏彻……”她低声唤道,声音轻柔,带著难以言喻的情感。
    “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还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很多真相,等著你去揭开。”
    苏彻依旧昏迷,毫无反应。
    只有那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心跳,和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证明他还在与死神搏斗。
    与此同时,皇城,大殿。
    血腥与混乱的痕跡尚未完全清除,但秩序已然重新建立。
    陈参將麾下的西大营將士,已基本控制了皇城各处要地。
    叛军残部或降或逃,魏迟带著最后数十名死忠,退守太庙,负隅顽抗。
    但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大殿內,灯火通明。
    虽然殿柱上还残留著刀劈箭痕。
    地上也未来得及彻底清洗。
    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凝重的威仪所取代。
    云瑾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常服。
    未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綰起。
    脸上洗去了血污,却洗不去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內心最深处的忧虑。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坐在临时搬来的、象徵皇权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目光沉静地扫视著殿下。
    殿下,跪伏著数十人。
    有侥倖在混乱中存活下来、惊魂未定的官员。
    有被从府邸“请”来、面色如土的旧江穹宗室与世家代表。
    陈参將全身甲冑染血,按剑立於殿侧,如同最忠勇的门神。
    “诸位爱卿,平身。”云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令人心头髮紧的平静。
    眾人谢恩,战战兢兢起身。
    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昨夜至今,皇城变故,诸位皆亲歷,或亲闻。”云瑾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逆贼云祤,勾结北狄,弒兄杀將,祸乱朝纲,更行篡逆之举,於承天门前,悍然发动叛乱,意欲谋朝篡位!”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扫过下面眾人。
    “幸赖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忠臣义士不计生死,终將此獠及其党羽,一举诛灭!
    逆首云祤,已遭天谴,毙於万虫噬身之下!
    叛將魏迟,困兽犹斗,覆灭在即!”
    听到“万虫噬身”几个字,下面不少人身体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
    “然,”云瑾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冷冽。
    “叛乱虽平,余毒未清!
    朝纲亟待整顿,人心亟待安抚,北疆烽火未熄,江山社稷,百废待兴!”
    她看向被寻回的赵家寧:“赵將军。”
    赵家寧出列,虽然盔甲有破损,脸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但神色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臣在。”
    “你即刻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成立『逆案清查司』,彻查云祤、魏迟逆党!
    凡有参与谋逆、附逆、通敌、为虎作倀者,无论其位多高,其根多深,一律严惩不贷!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绝不姑息!但,”她强调。
    “需证据確凿,不得诬陷,不得株连无辜!首要目標,是肃清核心逆党,稳定朝局!”
    “臣,领旨!”赵家寧肃然应道。
    他知道,这是一把染血的刀,也是一次重塑朝纲、树立陛下绝对权威的机会。
    “庞尚书。”云瑾看向庞小盼。
    庞小盼出列,他已换了乾净衣裳,但眼中血丝未退:“臣在。”
    “商会网络,即刻恢復运转。
    首要任务,稳定皇城物价。
    保障粮米、盐铁、药材等民生必需之物供应,平抑市面恐慌。
    其次,动用一切渠道,打探北疆確切军情,確保与韩冲將军联络畅通。”她压低声音。
    “那南疆女子与圣亲王所在,由你与夜梟负责,务必保证其隱秘与安全,一有消息,即刻来报。所需药物、物资,全力供给,不得有误!”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庞小盼郑重点头。
    “陈將军。”云瑾看向陈参將。
    “末將在!”
    “你暂代皇城戍卫统领一职。
    整飭京营,肃清军中毒瘤,恢復皇城防务与治安。
    对主动归降、確有悔改之意的叛军士卒,可酌情处置,以分化瓦解,稳定军心。
    但对魏迟等核心死党,务必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太庙那边,朕给你两个时辰。”
    “末將领命!定不负陛下所託!”陈参將抱拳,声如洪钟。
    “其余诸卿,”云瑾目光再次扫过眾臣。
    “各归本职,各安其分。该治丧的治丧,该賑灾的賑灾,该善后的善后。
    朕,不看你们说什么,只看你们做什么。
    凡尽心王事、忠於社稷者,朕必不吝封赏。
    凡首鼠两端、心怀异志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殿中温度仿佛骤降,眾臣无不凛然,连忙躬身回应。
    “今日起,恢復常朝。诸般政务,由赵將军总领,庞尚书、陈將军协理,急务隨时入宫稟奏。”云瑾最后道,“朕,有些乏了。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眾臣如蒙大赦,恭敬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空旷的太和殿內,只剩下云瑾,以及侍立在一旁、脸色同样忧心忡忡的青黛。
    她伤势稍稳,便坚持回来伺候。
    “陛下,”青黛上前,递上一杯参茶,声音哽咽。
    “您……您也歇歇吧,从昨夜到现在……”
    云瑾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
    “青黛,你的身体也终於好些了.....”云瑾又低声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他会没事的,对吗?”
    青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跪倒在云瑾脚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陛下!王爷他……他吉人天相,又有那位……那位神女相救,一定会没事的!您要保重龙体,王爷醒来,若见您这般憔悴,定会心疼的!”
    “神女……”云瑾喃喃重复,脑海中浮现出那彩衣女子飘然若仙的身影,和那双复杂难明的眼眸。
    她是谁?
    为何要救苏彻?
    她与苏彻,究竟有何渊源?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
    但现在,她只能等。
    等夜梟和庞小盼的消息,等苏彻醒来。
    (柚子祝大家,新年快乐!!!)
    (心想事成,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