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滋味,仿佛能暂时压住心头的焦灼。
    “传旨,”她对青黛道。
    “以朕的名义,擬一份安民告示。
    將云祤之罪、叛乱之平、朕之安好,公告天下。
    再擬一份罪己詔……朕,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致此大乱,有负天下,有负……列祖列宗。”
    “陛下!”青黛惊呼。
    “照做。”云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知道,这场叛乱,她亦有责任。
    虽然云瑾是城府极深,但要不是他一开始就顾及亲情。
    也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
    这份罪己詔,既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给她自己心头那沉重的负罪感,一个宣泄的出口。
    “另外,”她顿了顿。
    “以最快速度,將皇城平定、逆首伏诛的消息,送往北疆,告诉韩老帅和韩冲。让他们可以安心了。”
    “是。”青黛含泪应下,匆匆去办。
    云瑾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阳光从殿门的缝隙中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也照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朝局,可以靠雷霆手段暂时稳住。
    但自己的夫君,却只能交给命运。
    交给那个神秘的南疆女子。
    也交给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意志。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在心中,向著所有她知道或不知道的神佛,默默祈祷。
    苏彻,求你,一定要回来。
    这冰冷的龙椅,没有你在身边,朕……坐不稳。
    ......
    慈寧宫密室。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只有火塘中药罐持续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咕嘟声。
    以及石床上之人,那微弱到仿佛隨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唯有夜明珠恆定不变的清冷光芒,记录著生与死之间漫长的拉锯。
    彩衣女子阿月,已维持同一个姿势,坐在石床边许久。
    她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苏彻冰冷的手腕上。
    感受著那脉息每一次细微的起伏与变化。
    另一只手则不时沾取石案上一个玉碗中淡绿色的、散发著清冽草木气息的药液。
    极为小心地滴在苏彻乾裂苍白的唇上。
    再用乾净的棉布轻轻擦拭他额头上因痛苦而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的脸色比初见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显是心力消耗巨大。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始终清明专注。
    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观察著苏彻身体与体內剧毒之间每一丝一毫的搏斗。
    三阴腐骨的阴寒,在骨针与內服的药力作用下。
    已被逼至四肢末端,但仍在顽固抵抗。
    黑寡妇蛛毒引发的灼热与麻痹,则在特殊的药糊和她的“月华引”秘术引导下。
    正被一点点从伤口处拔出、中和。
    最棘手的,是那无形无质、却如跗骨之蛆的噬心蛊毒。
    此毒已深入心脉肺腑,与苏彻自身气血隱隱纠缠。
    稍有不慎,拔毒不成,反会摧毁其生机。
    阿月的眉心微微蹙起。
    指尖再次凝聚起那点微弱的、近乎月华的光晕,轻轻点在苏彻心口位置。
    光晕缓缓渗入,她的感知也隨之延伸。
    仔细分辨著那蛊毒盘踞的每一处细微所在。
    小心地、如履薄冰地,以自身修炼的、某种独特的、蕴含著勃勃生机的內息。
    一点点包裹、安抚、引导那些狂暴的蛊毒。
    將它们从与苏彻自身气血的纠缠中剥离出来。
    再通过预设的路径,缓慢逼向手臂的伤口处。
    那里涂抹的特殊药糊,正不断吸附、化解著被逼出的混合毒素。
    整个过程,漫长而凶险。
    苏彻的身体如同风暴中的小舟。
    时而因剧痛而绷紧颤抖。
    时而因阴寒而冰冷僵硬。
    时而又因蛊毒被触动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阿月全神贯注,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顺著瓷白的脸颊滑落,她也恍若未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光芒显示外界已近黄昏时。
    苏彻左臂伤口处,那层原本是深褐色的药糊。
    边缘竟开始渗出丝丝缕缕、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带著比之前更甚的腥臭。
    这是混合了三阴腐骨阴寒、蛛毒热毒、以及噬心蛊本源的毒血,正被强行排出。
    阿月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最危险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毒血排出,意味著蛊毒的根源已被撼动,开始鬆动。
    但这只是开始,要彻底拔除余毒,清理已被毒素侵蚀的经脉臟腑。
    並修復千疮百孔的身体,还需时日。
    更需要苏彻自身顽强的生命力配合。
    她取来清水和乾净布巾,小心地將那渗出的毒血擦拭乾净,重新换上新的药糊。
    苏彻的身体似乎感知到了毒性的减轻,紧绷的肌肉终於鬆弛了些许。
    呼吸也比之前稍微平稳、深沉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笼罩的死气,似乎又淡去了一分。
    阿月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强烈的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她靠在石床边,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但她的手,依旧没有离开苏彻的手腕。
    仿佛那是连接著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密室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
    大殿的黄昏,被另一种忙碌所充斥。
    血腥气已被浓郁的檀香和药草烟味混合掩盖。
    破碎的窗欞用厚毡暂时遮挡,地面也被反覆清洗。
    虽然仍能看到淡淡的暗红色水渍。
    殿內灯火早早燃起,映照著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官员和內侍。
    云瑾已从偏殿挪回了正殿御座。
    面前堆积如山的,是赵家寧等人筛选后呈上的、最紧急的奏报和处置方案。
    从逆党清查的初步名单,到皇城各坊的治安与賑济。
    从安抚惊魂未定的宗室勛贵,到调配物资支援北疆。
    从重新任命关键岗位的官员,到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