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首於案牘之间,硃笔批阅。
    时而凝眉沉思,时而低声与侍立一旁的赵家寧、庞小盼商议。
    她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决断迅速。
    仿佛那个在几个时辰前,还抱著昏迷的苏彻绝望痛哭的女子,只是幻觉。
    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比如侍立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打精神的青黛。
    才能从她偶尔停顿的笔尖、从她无意识望向殿外某个方向的恍惚眼神。
    从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和几乎没动过的晚膳中,窥见那平静表面下,是何等惊涛骇浪般的担忧与煎熬。
    青黛已在太医的治疗下完全康復。
    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是一些琐碎小事,已经可以帮助云瑾去完成了。
    “陛下,”赵家寧呈上一份新的名单。
    “这是刑部与大理寺初步议定的,第一批需立即逮捕审讯的逆党核心成员名单。
    共计三十七人。
    其中爵位最高者为安国公,官职最高者为前兵部左侍郎。
    另外,魏迟残部於半个时辰前,在太庙后殿被全歼。
    魏迟本人拒捕,被陈將军当场格杀。
    其首级已验明正身。”
    云瑾目光扫过名单,眼中寒光一闪。
    安国公,是云祤生母的族兄,当年便对云祤多有回护。
    前兵部左侍郎,则在军械调拨上屡屡给韩铁山下绊子。
    这些人,死不足惜。
    “准。立即拿人,分开审讯,务求口供详实,证据链完整。
    但记住,不可滥用刑罚,更不可牵连过广。
    首恶必办,胁从可究。
    朕要的是肃清,不是滥杀。”云瑾提笔,在名单上批了个“准”字,又补充道。
    “安国公府、兵部左侍郎府,即刻查抄。
    所有財物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其家眷,若无確凿参与谋逆证据,可暂圈禁府中,待案情明朗再行处置。”
    “臣遵旨。”赵家寧领命,顿了顿,又道。
    “陛下,还有一事。
    宫中清查,在逆贼云祤原先居住的庆云殿暗格中,发现一些往来书信,其中几封字跡与用印,似是已故的天明先帝,也就是林楚的父皇。
    身边一名近侍太监,內容多涉南疆贡物、方士推荐等。
    另有一些零散记录,提及蛛母早年曾以医女身份入宫。
    为某位体弱皇子调理身体,后因故『病逝』。
    结合慈恩寺地宫所见,以及此次蛊毒。
    恐此人潜伏宫中,为祸非止一日。”
    云瑾握著硃笔的手,猛地收紧。
    林楚父皇的近侍?
    南疆贡物?
    为体弱皇子调理身体?
    云祤自幼体弱……
    难道之前天明帝国就和云祤私下里有过勾结?
    一条若隱若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线,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继续查!將云祤所有接触过南疆方士、贡女、以及任何与巫蛊、丹药有关的人员、记录,全部翻出来!
    朕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云瑾声音冰冷。
    她忽然意识到,云祤的背叛与疯狂,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其背后,可能隱藏著前朝覆亡更深、更黑暗的隱秘。
    ......
    “是。”赵家寧心头也是一凛,知道此事恐怕会牵扯出更大的风波。
    “陛下,”庞小盼此时出列,低声道。
    “慈寧宫那边,夜梟传来消息。
    那位姑娘,一直未出密室,也未允许任何人进入。
    但一个时辰前,她让守在附近的諦听兄弟,传递出一张单子。
    上面是需要的一些药材和器物,多是南疆特有或罕见的解毒、补元之物。
    单子在此。”他將一张摺叠的纸双手呈上。
    云瑾接过,快速瀏览。
    上面列出的药材名称,许多她闻所未闻。
    如“七星鬼面兰”、“九死还魂草”、“碧血蟾酥”等。
    只看名字便知不凡且凶险。
    器物则要求玉制或特定的木、石容器,不能沾半点金属。
    “可能备齐?”云瑾问,心提了起来。
    苏彻的命,或许就繫於这些奇物之上。
    “有些库中有存货,有些需从南疆紧急调运,恐怕需时。
    但姑娘在单子末尾註明,『现有之物,可暂稳三日。三日內,需齐备前五味主药。』”庞小盼答道。
    “臣已动用所有商会渠道,不惜代价,从南疆收购、转运。
    但路途遥远,恐难保证三日之期。
    皇城几家大药铺和黑市,也正在全力搜罗。”
    “不惜一切代价!”云瑾斩钉截铁。
    “告诉夜梟,满足她一切要求!
    需要什么,直接去內库、去朕的私库取!
    若皇城没有,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南疆!
    去岭南!
    去一切可能的地方找!
    朕只要苏彻活著!”
    “是!”庞小盼肃然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殿內暂时只剩下云瑾、赵家寧和青黛。
    赵家寧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陛下,那位南疆女子来歷不明,手段诡奇。
    她出手救圣亲王,自是恩情。
    然其能操控那般恐怖蛊虫,与蛛母显然同出一源,却又似有仇怨。
    此中关节,不得不察。
    然其身份、目的,亦需釐清,以防另有图谋。”
    云瑾沉默。
    赵家寧的担忧,她何尝没有。
    先是自己的大哥,然后是三皇子。
    最后居然被一个一直忽视的云祤差点推翻新朝政。
    熟悉之人都这样,这位陌生的女子,岂不是更危险!
    那女子看苏彻的眼神,也太过复杂,绝非寻常医者对待病人。
    但此刻,苏彻的命握在她手中,除了相信,別无他法。
    “朕知道。”云瑾缓缓道,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但眼下,救苏彻要紧。
    其余之事,待他醒来自有分晓。
    赵將军,你暗中派人,查一查南疆近二十年,可有身份特殊、精通蛊术、又曾离开或消失过的女子。”
    “臣明白。”赵家寧会意,躬身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青黛默默为云瑾换了杯热茶。
    云瑾端起,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