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直到母亲闭眼的那一刻,她都始终相信,父亲只是个心思跳脱、贪玩却纯净的富贵閒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悲痛欲绝,將自己关在家里,对著母亲的画像终日枯坐,仿佛魂魄都隨著母亲去了。
    薛嘉言强忍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操持丧仪,安抚几近崩溃的父亲。
    就在府中一片素縞、愁云惨澹之际,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抱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了薛府门外,哭声哀切,惊动了街坊四邻。
    那女子求见薛老爷,说孩子得了急症,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求上门来。
    薛嘉言心中疑惑,亲自去见了。待看到那个孩子与父亲相似的脸蛋,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父亲並非不諳风月。
    原来,母亲口中那个“心里乾净”“没有风流心思”的丈夫,早在多年前就已背叛。
    原来,那个总爱往外跑、说是“寻仙访道”“收集奇石”的父亲,有一部分时间,是去了另一个“家”,看著另一个孩子成长。
    薛嘉言让人將这对母子领到倒座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名叫张心华,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女,十年前薛千良去慈幼局做善事,两人偶然相遇,再后来便有了孩子。
    薛千良置了处小院安顿他们母子,偶尔会去看看孩子,但叮嘱她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如今孩子病重,需要找太医诊治,她联繫不上薛千良,迫不得已才找上门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薛千良赶过来,不由分说把薛嘉言往外推,嘴里说著:“別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你出去吧,这事爹会处理好的。”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当年母亲带著年幼的她初到京城,跟父亲到肃国公府认亲时,遭遇的是怎样的冷眼与刁难?父母亲费尽周折,才让国公府勉强承认了她薛家女的身。
    而这个外室所出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身份暴露后没多久,国公府那边竟主动派了体面的管事上门。话里话外,无非是大老爷子嗣单薄,如今既有了男丁,虽是庶出,但终究是薛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纳入族谱。態度之通达,与当年对待她们母女时的苛刻猜疑,简直判若云泥。
    薛嘉言站在厅堂中,看著国公府来人矜持而隱含逼迫的姿態,想起母亲灵位前的香火还未冷……她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礼法、伦常、深情,都成了最荒诞的笑话。
    如今,重活一世,面对尚在人间、对夫君满怀信任的母亲,薛嘉言心底挣扎。
    她该让母亲继续活在那个由父亲编织的、美好却虚假的幻梦里吗?让母亲直到生命尽头,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丈夫虽贪玩却忠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瑕?这样,母亲或许能一直拥有那份安然与幸福,不必经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剜心之痛。
    可是……那样对母亲公平吗?她活在谎言里,全心全意爱著的,是一个並不完全真实的影子。若有一日,母亲从別的渠道得知真相,那时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然而,亲手打破母亲的幻想,將那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你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也跟这世上许多庸常男子一样,会有外室,会有私生子,会撒谎,会隱瞒……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母亲那双此刻还盈满对父亲无奈又纵容笑意的眼睛,会不会瞬间黯淡,蒙上永远的阴霾?
    薛嘉言看著眼前母亲温柔的面庞,听著她细数父亲种种孩子气的“罪状”,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冰冷恨意与此刻的酸楚怜惜剧烈交战。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关於父亲“外室”的试探,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集英殿內,灯火煌煌如昼,殿內设下了极盛大的筵席,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今日这场宫宴,是为四位奉詔入京的王爷接风洗尘。除了雍王姜岑、靖王姜晗、瑞王姜曙、康王姜昀四位正主,殿內还有雍王妃、瑞王妃两位女眷,以及和安郡王姜瑜、雍王长女明真郡主等皇室宗亲,济济一堂,看似热闹融洽。
    姜玄端坐於正位,神情泰然自若。他手持金樽,接受著各方或真诚或客套的朝拜与敬酒,应对从容。
    席间,康王姜昀捏著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太后与姜玄之间睃巡。太后与姜玄之间那种的氛围,与两年前他离京时截然不同。
    说不清是为什么,姜昀就是莫名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这时,沁芳俯身附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姜昀看见太后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扶著沁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珠帘晃动,太后离席向殿外走去。殿內乐舞未停,觥筹依旧,姜昀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太后,直到她消失在集英殿侧门的阴影里。
    不多时,姜昀侧身对邻座的瑞王姜曙举了举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这宫里的玉液酒虽好,喝多了也有些闷。王兄慢饮,小弟去透透气。”
    瑞王闻言隨意点了点头,並未在意。
    姜昀搁下酒杯,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席,方向,正是太后方才消失的侧门。
    集英殿后连接著一片精巧的皇家花园,此刻宫宴正酣,园中寂静,只有檐角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假山石畔,一丛丛晚开的迎春花在夜色里绽著嫩黄。
    太后与在此等候的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说话,那人身穿禁军服色,看样子是负责宫城防卫的。太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略快,中年將领神色肃然,频频点头。
    “务必仔细,不得有误。”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和。
    “臣遵旨。”中年將领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迅速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小径里。
    太后轻轻舒了口气,由沁芳扶著,准备沿原路返回集英殿。刚转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却见前方游廊的拐角处,一个身著亲王常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从容,正是康王姜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