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远远留意著这边动静的沁芳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主僕二人沿著灯火阑珊的游廊,径直朝集英殿那片煌煌光亮与隱约笙歌行去。
    游廊下,八角宫灯依旧明亮,將姜昀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穿廊而过,带著初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凝滯的阴鬱。
    姜昀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如古井,死死盯著太后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色。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诛心,可更深的,是那被骤然打断的话头勾起的、尘封十年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十年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之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元后薨逝,举国哀悼。不久,为了安抚元后母族,也为了平衡朝局,年仅十八岁的元后侄女——同样十八岁的宋雅长被迎入宫中,册立为继后。
    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新皇后,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穿著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顶著硕大的凤冠,珠帘遮面,身姿纤细得仿佛不堪重负,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
    彼时的姜昀,站在皇子队列中,隔著重重人影,只觉那是一个被华服珠宝包裹的、象徵著权力更迭的精致符號,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与这深宫格格不入,只余几分好奇。
    然而,好奇心往往是危险的开端。
    几次短暂的接触,姜昀渐渐开始觉得,她那不仅仅是一个符號了,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困在这金笼里的、与他同龄的少女。
    明知不可为,连想都不该想。可年少炽热又叛逆的心,像被风撩拨的野火。越是禁忌,越是灼人。
    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面对复杂宫务与各方势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对先帝时,她看似恭顺低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她独自立於高阶之上,俯瞰宫闕时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越是意识到她的强大与不可侵犯,那份源於征服欲与叛逆心的妄念,便越是灼热难耐。
    他开始寻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藉口出现在她能出现的场合。请安时故意拖到最后,或许能“偶遇”她离开;宫中节庆活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隨她的身影;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始让人打听她的喜好……
    那是一种混合著罪恶感与刺激的煎熬。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靠近边缘窥探;明知是烈火,却贪恋那瞬间虚幻的温暖。
    他挣扎过,试图用纵情声色、骑马射猎来转移那日益滋长的妄念,却总是徒劳。她的影子,像无声的藤蔓,在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悄然扎根,疯长。
    十年了。
    姜昀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夜风。集英殿的喧囂似乎更清晰地传来,提醒著他此刻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再睁眼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沉湎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太后方才的警告与厌弃,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十年了,他对她的心思並没有因为她曾对不起他而磨灭,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唯有一人可隨心所欲。
    姜昀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掛起属於康王的从容笑意,转身,也朝著集英殿那片光亮走去。
    姜昀回到集英殿內时,筵席的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活络了些。雍王的长女明真郡主,正娇声说著:
    “皇祖母,孙女儿在封地时,最想念的就是京城里一起长大的几位手帕交了。此番隨父王进京,想著机会难得,便想在家里办一场小小的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知……不知皇祖母到时可有空閒,愿不愿意赏脸去坐坐,给孙女儿的花宴添些光彩?”她仰著脸,眼神期盼。
    太后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有心了。只是哀家近来事多,精力不济,到时再看吧。”既未明確答应,也未完全驳了郡主的面子,留了余地。
    明真郡主似乎还想再恳求,但见太后已转开头去听旁边一位老王妃说话,只得乖巧地应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座位。
    姜昀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顺手从面前的鎏金盘里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著。
    邻座的瑞王侧过身子,借著举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去了哪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昀咽下点心,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瑞王轻轻一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鬆自然:“花园里夜风清凉,吹著舒服,便多走了几步散散酒气。”
    瑞王也只是隨口一问,闻言便不再深究,转头又与自己的王妃低声说起话来。
    礼部尚书王彦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老臣启奏。关於此次为先帝举行祭祀大典的诸多仪程、人员调度、器物准备等统筹事宜,不知陛下可有圣諭,交由何部衙为主理?”
    殿內安静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按理说,礼部和太常寺都可以主理祭祀,但看皇帝的意思了。
    姜玄放下手中的玉箸,坐姿端正,目光扫过殿內诸臣,声音不疾不徐:“祭祀大典,事关国体,不可轻忽。由太常寺总领全局,负责一应礼仪典章、祭祀流程。礼部从旁协助,督办所需礼器、祭品、文书等务。两衙需通力合作,务必使大典庄重肃穆,无有紕漏。”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由太常寺卿主官。而当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后的七叔——宋宜年。
    姜昀原本正要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头闪过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