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薛嘉言那份意料之外的厚礼,姜玄心头那簇火苗燃了整夜,心潮起伏,竟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朦朧睡去。虽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次日寅时初刻醒来时,他眼中非但不见疲惫,反而有种清亮的神采。
    张鸿宝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因惦记著皇帝寢殿里那枝要紧的玉兰,便留在廊下,与来接班的御前总管太监陆怀低声说著话,交代些注意事项。
    姜玄穿戴整齐,走出寢殿准备前往紫宸宫前殿。一眼瞧见廊下的张鸿宝,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张鸿宝何等机敏,闻声立刻止住话头,快步走近,躬身听候吩咐。
    姜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你……去朕的私库里,仔细找一找。但凡有玉兰花样子的首饰、摆件,或是纹样、顏色相近的物件……不拘是什么,都挑出来,全给她送过去。”
    他目光微微偏向张鸿宝,又补充了一句:“朕在榻边小几上,留了一张小笺,一併……给她送过去。”
    张鸿宝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內心的笑容,褶子都深了几分,也压低声音回道:“皇上放心,老奴明白。定给您办得妥妥噹噹。”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前方走去,只是步履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了些。
    张鸿宝目送皇帝离开,转身便麻利地办差去了。
    皇帝的私库他熟门熟路,这一翻找,可真是尽心尽力。但凡能跟“玉兰”沾上边的,无论是整朵雕刻的,还是花瓣纹样的,或是顏色洁白莹润、形似玉兰的,甚至仅仅是他觉得“好看雅致、配得上那位主子”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罗起来。
    於是,当日晌午过后,春和院里,迎来了一个让拾英都怔了一下的大傢伙——一个二尺见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由两个面生的、举止利落的小子稳稳噹噹地抬了进来。
    “这是薛主子府上吧?您在织行定製的几件名贵料子都到了,东家让咱们送进来。”
    此时戚倩蓉正从院门前经过,闻言忙进来道:“嫂子,你买了什么贵重料子,给我也看看。”
    薛嘉言面无表情道:“咱们都在孝期能穿什么贵重料子?这都是我给娘家要送的礼。”
    戚倩蓉闻言脸上訕訕的,也不似从前那般刁蛮,马上顺著薛嘉言的话说道:“嫂子说的是,嫂子说的是,那您忙,我去看看娘。”
    薛嘉言看著戚倩蓉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自从戚家的男人死完之后,戚家的女人也跟著死去精神靠山,欒氏和戚倩蓉变得十分乖顺,说话做事都要看薛嘉言脸色,生怕薛嘉言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们赶出门去。
    拾英给了守门的小丫鬟一个眼神,小丫鬟忙关了门,两个人抬著箱子往內室走。
    待屋里只有薛嘉言和拾英、司雨主僕三人,拾英看著那颇为壮观的箱子,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张公公这是……送了座小山过来么?什么好东西,用得著这么大阵仗?”
    薛嘉言心中也是讶异,示意將箱子司雨將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剎那,屋里三人都愣了一愣,隨即,拾英第一个“噗嗤”笑出了声:“还头一次见人这般送礼的。”
    只见箱子里叠放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几十个锦盒还有绸缎包袱,几乎要溢出来。拾英忍著笑,开始和司雨一样样取出,放在旁边的榻上、桌上。
    这一拿出来,更是令人眼花繚乱,又忍俊不禁:
    赤金点翠玉兰花簪配著羊脂白玉兰佩、整套的珍珠头面,其间点缀著小小的玉兰花蕾银饰、湖蓝色织暗玉兰纹的杭绸、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云锦、甜白釉玉兰造型的笔洗、青玉雕玉兰花的镇纸、甚至还有几盒印著玉兰暗纹的薛涛笺和带著玉兰清气的御製香墨……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压在最底层的一个长条锦盒里,赫然躺著一支黄杨木雕的玉兰花枝造型的——痒痒挠!
    “哎哟我的天!”拾英拿起那痒痒挠,笑得直不起腰,作势要去挠正在清点布料的司雨,“司雨快来看,这可是皇上私库里的『宝贝』!来,姐姐给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格外舒坦?”
    司雨嚇得连忙绕著箱子躲开,连连摆手,脸都笑红了:“好姐姐快饶了我吧!这个……这个我可不敢用,这是御赐的『如意』呢!”她特意加重了“如意”二字,更是引得拾英笑个不停。
    薛嘉言也早被这一箱琳琅满目、又透著几分笨拙用心的礼物给逗笑了,心底软成一片。她看著拾英和司雨笑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礼物,最终落在箱子角落一个还没有打开的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打开,里面正是一张洒金小笺。展开,上面是姜玄那笔不算好看、却力透纸背的字跡。只有短短四行:
    云端一枝雪,
    已入春山怀。
    情深不须问,
    春山我自来。
    薛嘉言看得脸颊发烫,心中鼓盪著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暖流,又暗暗发笑,姜玄不擅字也不擅诗,原来帝王也不见得什么都会。
    她正看得出神,拾英恰好凑过头来,笑嘻嘻地想偷看。
    薛嘉言一惊,下意识地將小笺迅速合起,紧紧覆在自己胸口,脸颊緋红地嗔了拾英一眼。
    拾英见她这般情態,知趣地哈哈一笑,没再坚持探头,转身又去摆弄那些礼物了,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薛嘉言这才鬆了一口气,將小笺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薛嘉言含著笑,看拾英和司雨將礼物一样样小心收进箱笼,瞧见一个婴儿巴掌大的金玉长命锁,锁片整体是元宝形,中心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花瓣层叠,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纹路,花蕊处还嵌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下面缀著三个小巧的金铃鐺,很是精巧。
    薛嘉言微微一怔,姜玄那里,怎么会有这样適合孩童的东西?也不知当初是什么机缘,又是何人,將这带著祝福寓意的东西送到了皇帝那里。
    “这个单拿出来吧,”薛嘉言將长命锁递给拾英,“瞧著倒是精致,给棠姐儿戴正合適。”
    拾英接过,笑著应了:“这个好,给姐儿戴,又好看又吉利。”
    正说著,小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稟报:“夫人,郭大奶奶来了,说给夫人送些东西,刚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