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
    音声淡淡,却如若霹雳惊雷,骤然炸开,传至才刚踏出京营大门的季渊耳畔,叫他面上的笑容...
    顿时消失无踪。
    他循声望去。
    便看见了那烈眉如剑,身伏重马的鲜衣青年。
    又看了眼方才令自己完全未曾反应过来,便钉在了一侧大柱之上的寒戟。
    心中寒意陡生。
    “小武安侯?”
    这时候,齐崢嶸麵皮一跳,喉咙滚动之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吐出了声。
    而这个称谓...
    季渊前不久在『大药池』中,为了更多了解大业修行,曾从这位齐小將军口中听说过。
    大业玉京,每隔个十年二十年,就会更迭一代,出上些拔尖出挑的人物。
    而这一代,『小武安侯』徐破虏,便算得上颇为出彩的,听闻越马关山外,便能领骑一十八,奔袭辽东三百里,阵杀偽赵余孽百五十骑精锐。
    一身修为功底,就算不靠大业官位气运灌注,也是货真价实的內景高人,而且...
    走得极远!
    这样的人物,拦在自己面门前横戟质问,叫季渊眼神闪烁,眼神游离於一侧顾鸿羽,知其来者不善。
    但顾鸿羽虽出身万年侯府二府,却不过中庸之资,筑基七重,就算从演武堂里走出去,也不过九边重镇,做一茫茫候补將校耗材。
    哪里能和这等少年將才,攀上交情?
    多半,还是因为自己身上那一桩『婚契』所致...
    季渊拧眉,但却並未退却,此人拦於前首,哪里是自己低个头、弯个腰,说避就能避过去的。
    再者来讲,这里可是『玉京』,大业之都,天子脚下!
    再高的修为,再横的背景,到了这里,也得遵守规矩,若他『小武安侯』真是什么狂悖之徒,骄横无度,方才那一戟...
    锤杀的便是自己,哪里能拿著一侧红漆大柱,发泄立威?
    “小武安侯,有何指教?”
    於是季渊不退反进,打马向前,在齐崢嶸、魏景隆泛著惊诧的眸光下,神情平静,数息之后,与『小武安侯』徐破虏只一马之隔。
    离得近了,他身上那股子鹰视狼顾,桀驁莫名的凶悍气,近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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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如此。
    季渊还能察觉得到浓浓的恶意之感,如同被一匹虎狼盯上,稍有不慎,就得被撕咬下一块皮肉!
    而见到季渊这副爭锋相对的动作,徐破虏反倒是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有料到,这小子竟还能有如此胆气。
    他盯了季渊半晌,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作罢,眼神漠然:
    “筑基五重的斤两,若不是靠著『万年侯府』,你连京营的大门都迈不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万年顾氏顾念旧日情分,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就应该感激,知进退,懂方寸,而不是死绑在上面,惹人厌烦。”
    这近乎赤裸裸的讽刺,若是落在其他血气方刚的少年耳中,怕是顷刻就得面红耳赤,眼神发狠。
    但季渊没有。
    前世、命书、再加上现世,他已得了三世春秋阅歷,论及经歷之光怪离奇,哪里又是眼前徐破虏能懂的。
    反而在季渊眼里,这些唇枪舌剑,倒还不如方才突兀袭来,令他心悸不已的寒戟要来得嚇唬人。
    “所以呢?”
    他有些奇怪。
    於是反问:
    “你又不住万年侯府,又岂知我不曾知进退,不曾感念侯府恩典?”
    徐破虏皱著眉头:
    “那你就不该占著这不属於你的『名头』,叫其在这偌大玉京,传得人尽皆知。”
    “顾星烛天生气象,得陵光主位,朱雀垂青,又入『龙虎山』门庭,本就乃当世龙凤评前十,如今得剑首青睞,罗天大醮后,自当更进一步!”
    “而纵观关中西蜀、江南齐鲁,似你这般成色...”
    “此生眺望『龙凤评』,便如井底蛙得窥天上月,何其可笑!”
    他衣袖翻飞,掀起呼啸劲风,带起风沙作浪潮,卷得一身大氅猎猎作响,神情认真:
    “你非她良配,强求得不来果。”
    “听我一句劝,趁早將此婚契退去,我也不欲以势压人,与你为难,你若应下此诺,今日之后,偌大玉京,谁要是与你过不去...”
    “你可提我『徐破虏』之名。”
    “待到假以时日,你在这演武堂打熬两三载,候补官身,不管如何,只要去往九边重镇,到了那时,我自会有法子护持你,叫你多立功勋,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爵位不敢说,但熬个十几二十年,一个『杂號將军』,定是叫你拿在掌心里。”
    “我听闻你出身末流衣冠,世居渭南一县,如今横遭人魔灾劫,早已家破人亡。”
    “若是日后能挣得一个『杂號將军』位,岂不也是光宗耀祖,再造门楣?”
    “何必一心攀附富贵,死磕於此。”
    他仿佛是在陈述著一则事实。
    而隨著言语落下,命书陡然掀起,行行字跡隨之浮现。
    【我名季渊,十几年前,京营之外,『小武安侯』徐破虏携百骑而来,声威直震天响,欲要將我压服。】
    【他以一尊『杂號將军』为饵,恩威並施,大棒夹著甜枣,叫我沉吟过后,选择了答应。】
    【同时,这一幕也被来自帝闕之內的侍者见到。】
    【而似是觉得我性子软弱,因此宫中侍者態度略显冷漠,並未对我点拨『书院』关窍,叫我寻觅『媒介』无果,无法继续编写命书。】
    【从那之后,我便按部就班的在演武堂修行,待到期满之后放马九边,徐破虏信守承诺,果真借势为我多谋战功,不需十载苦熬,终於挣得了一尊『杂號將军』位。】
    【虽付出了些许代价,但也算修行有成,功成名就,甚至可假持『杂號將军』位,得『神通大成』修行!】
    【然而还未享受几日,那一日『天倾之祸』陡降,大业倾覆,帝闕崩塌,九边沦丧,昏天黑地...】
    【一切,陡然成空。】
    【这时候我有些后悔,若是当年与之针锋相对,走上更为艰难的道路,是否一切就將不同,面此大势,便能有些微抗衡之力?】
    看著命书浮现的『趋吉避凶』之因果,本就心中不爽的季渊,更是定了心神。
    不看不知道,这么多路人物都在看著呢...
    自己又不会出什么意外,干嘛要给他低这个头?
    所以他索性直接不演了,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话里话外都是为顾世女考量,但是...”
    季渊看著徐破虏:
    “你又怎知,她愿是不愿?”
    “有些时候,强求得不来果。”
    “但『一厢情愿』...”
    “更是得不来果的,小侯爷。”
    他轻声道。
    “至於什么『杂號將军』位,什么所谓龙凤评...”
    想起脑海命书,季渊不由底气顿生,於是语气低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又怎知,我他日不能摘得一尊更高的勋爵之位,亦或位列其中第一甲?”
    “这修行一路,无论是下修还是上修,哪个不是逢山开路遇水叠桥,鱼游沸釜盲人摸象...”
    “谁又曾容易过?”
    “莫要小覷了天下人!”
    季渊扬声,迴荡京营之外。
    叫观摩之眾面面相覷,瞠目结舌,未曾料到他竟有如此豪气。
    就算是徐破虏,都不由震动了些许。
    而京营內,高台处。
    暮色余暉下,青丝如瀑长,有一女子凭栏倚立,神情萧瑟,手把栏杆,眸光眺望,望向此间。
    但见季渊针锋相对,一步未退,字字鏗鏘。
    再兼此黄昏落幕之景。
    叫女子娇容触动,略作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不由纤指轻叩,將季渊所敘之语轻声复述一遍,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