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背影
    次日,秦九章按照与成舍我约好的时间,骑著自行车驶出了胡同。
    路过南锣鼓巷的万庆当铺时,秦九章对柜檯前一个人的背影產生了一点熟悉的莫名感,於是在门口停了下来。
    那个人戴著圆框眼镜,打开一只旅行箱,从里面拿出一件紫毛大衣,放在了当铺的柜檯上,用一口扬州官话说:“店家,我要当这件大衣。”
    店员接过大衣摸了摸,是好东西,但嘴上却带著嫌弃的口吻说:“旧了旧了,破衣烂衫!旧衣服最不值钱。”
    圆框眼镜男急道:“你仔细看看!这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当初买的时候花了30多块钱!而且根本没穿几次,怎么可能旧了?”
    店员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想当多少钱?”
    圆框眼镜脱口而出说:“14块现大洋!”
    店员有些疑惑,一般说也是说15块大洋,怎么这个南方人张口就是14元?
    但这个价位已经明显低於他的预期价,店员本来想的是十六七块,然后讲到15块。
    既然这个南方人张口14块钱,那也没啥问题。
    只不过店员嘴上依旧说得很纠结:“哎!行吧,我吃这个明亏了,14块就14块!”
    圆框眼镜男高兴道:“成交!
    店员收好紫毛大衣,点出14块现大洋,“衣服我存放3个月,每个月利息3分,要是想赎回,三个月后拿十五块两角六分来。若是到期没来,衣服我们就不退了。”
    圆框眼镜男根本不在乎:“再见!”
    然后他就抱著十四块现大洋出来了。
    看到正脸,秦九章基本认出是谁,上前说:“请问阁下是不是姓朱?”
    没错,他就是朱自清。
    朱自清看了看秦九章:“是啊,怎么了?”
    “那你是不是要去红楼?”
    “你怎么知道?”
    “顺路,我驮你去。”
    “哦?”朱自清疑惑道,“我才离开京城一年,就已经开始用自行车作为人力车了?”
    “不是人力车,”秦九章笑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去参加文学研究会和读书会的。你看!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秦九章。”
    “原来就是你!我在报上看过,昨天舍我兄也说,你今天会来!”朱自清说,然后做了自我介绍,“本人朱自清,去年刚从北大哲学系毕业。”
    秦九章道:“上车吧,离著红楼没多远了。“
    朱自清却说:“不著急去红楼,昨天舍我兄告诉我,周教授知道我们开会,他也要来。”
    “哪位周教授?”
    “北大中文系周作人教授。”
    原来是鲁迅的弟弟。
    “他也是文学研究会的?”秦九章问。
    “没错,周教授是发起人之一。”
    文学研究会的影响力蛮大,相当多知名的民国大师都加入了。
    秦九章问:“周教授来,怎么就晚了?”
    “因为周教授正在西山养病,太远了。”朱自清说。
    西山即香山,位於北京城西北六环之外。离著红楼二十多公里,民国时期,妥妥的大郊外。
    “好吧,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秦九章问。
    “去买书,”朱自清说,“我当了这件结婚时父亲送的紫毛大衣,就是为了买一套书。”
    “什么书要十四元?”
    “最新的韦伯斯特大字典。”
    秦九章对此不陌生,就是后世常见的韦氏字典,是一本美国出的英文字典,对美国人来说,它的地位类似於我们的《新华字典》,流传很广。
    但一本英文字典卖14元,真是相当贵了。
    从各种小细节都看得出,民国学知识很花钱。
    如果想学洋文,不管英文、法文、德文、日文,更花钱。
    “去哪买?”秦九章问。
    “琉璃厂一家洋书庄。”
    “上车!”
    路上,秦九章隨口问:“朱兄准备在京城待多久?”
    “一两个月。”
    “现在已经是阳历九月下旬,再过半个月,天气就开始转寒,如果没有冬衣,京城可是很冷的朱自清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反而说:“刚才我看到当铺里有很多棉衣,应该都是春夏时节穷人当的,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赎回去,要是赎不回去——”
    穷人確实太难了,身上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棉衣。
    但当铺早看准这一点,春末时分,当铺就会掛上“两块钱封门”的招牌,隨你多么贵重的衣裳,也只能当两块钱。
    朱自清算是“反季”,而且南锣鼓巷这家万庆当铺是老字號,不会做出辱没招牌的事,所以当了个好价钱。
    当然了,估计也是那个店员看出来朱自清是个读书人,八成將来会赎回去。不如开个高点的价格,还能多吃点利息。
    秦九章也很无奈,只能说:“如果穷人们真赎不回去,咱们到时候就压低价收过来,再返给穷人。”
    朱自清推了推眼镜:“你还有做生意的脑筋!这法子好,我怎么没想到。”
    “那些破棉衣堆在当铺,他们总归要处理。”
    朱自清感慨道:“就是不知道到时有没有这些余钱。”
    他只能算个穷酸一点的文人。
    “那时再说。”
    琉璃厂,洋书庄,朱自清交上还没捂热乎的14块大洋,买下了这本硬壳的《韦氏大字典》,包装比较精美,也挺厚的。
    “你现在还学英文?”秦九章问。
    “不学不行!”朱自清说,“要是讲不了一口英语,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堂毕业的,不就丟了北大的名声。”
    秦九章隨手翻了翻这本大字典,排版和后世很像,对民国学英文的人来说,相当重要,
    因为他们没有太多其他资料,不能上网查、不能问语音助手,全靠自己动手一点点查。
    口语更难练,毕竟能听的资料太少太少。
    两人返回北大红楼时,周作人还没到。
    孙伏园今天也来了,他一年多没见到朱自清,握手道:“佩弦兄!”
    朱自清道:“养泉兄!听说你当了《晨报》编辑。”
    “是的,你们可要多多投稿!”孙伏园说,
    “一定!”朱自清道。
    孙伏园很快也认出了秦九章,走过来说:“秦先生!编辑部专门瞩託我,要和你多联繫交流,
    你的《天龙八部》帮我们大大拓宽了销路,很多平常买其他报纸的,为了看这部小说,转而购买了我们的《晨报》。”
    秦九章笑道:“这就是双贏。”
    之前提过,副刊实际上就是报纸专门拿出几页用来刊登文艺內容的,包括连载小说。
    民国时期,副刊是各大作家非常重要的发表渠道,包括顶级大佬鲁迅。
    《晨报副刊》贵为民国四大副刊之一,几乎全仗著孙伏园。
    三年后,孙伏园辞去《晨报副刊》主编后,《晨报副刊》就落寞了。
    后来徐志摩接手,也无法復原孙伏园时期的盛景。
    朱自清好奇道:“什么《天龙八部》?”
    成舍我说:“佩弦兄一定要看看!如今整个京津地区最火的,就是秦兄弟这本横空出世的武侠小说,异常精彩!”
    “武侠小说?”朱自清讶道。
    秦九章说:“我还愿称之为成人的童话。”
    “好一个成人的童话!咳咳!”
    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到了,“这本《天龙八部》,我在养病期间和大哥也看了,大哥还专门给我讲了这位神奇车夫的故事,確实如同一个童话。”
    目前周作人和周树人关係还很好,周作人也没有成为汉奸。
    周家两兄弟都在北大中文系教书,而成舍我和孙伏园是文学系的,与周氏兄弟算得上师徒。
    “周教授!”几人鞠躬道。
    周作人摆摆手说:“你们都毕业了,不要再这么客气!估计用不了多久,你们中也会有人成为学堂的老师教授!”
    他接著说:“秦九章对吧?”
    秦九章点点头:“是的。”
    “有才啊!”周作人讚赏道,“以前没听过,而仅仅一个月,就已满城皆知。古人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太契合你了。”
    “周教授谬讚。”
    秦九章心中暗喜,他竟然直接给自己圆过来了。
    “大哥对你也颇有嘉奖。”周作人道。
    那可不嘛,秦九章都见过鲁迅了。
    秦九章客气道:“听闻周教授在养病,身体如何?”
    周作人说:“在西山碧云寺养了三个月,已经基本痊癒。”
    “什么病?”
    “医生说肋膜炎,”周作人说,“真事奇了怪,我平日抽菸远不如大哥多,他倒没有肺病。”
    成舍我等人也纷纷说:“周教授保重身体。”
    等人员到齐后,按照辈分,由周作人主持这次文学研究会的会议,
    周作人站在会议室前方,说“咱们文学研究会,有五个小组,分別为小说、诗歌、戏剧、批评、杂文。
    “我们对待文学的主张,一向是將其当作人生的镜子,而非高兴时的游戏或者失意时的消遣。
    “这半年多,文学研究会的影响扩散极快,整个北方,均有我们的作品散布。
    “但自从我们的骨干郑振鐸南下,在上海与沈雁冰、朱自清、叶圣陶等几位年轻人共同创建上海基地后,我们的挑战也来了。
    “这就是今天我们开会的目的。下面,请上海代表朱自清给我们详细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