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淘书
    这些情况暂时秦九章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趁著周末妹妹回来,叫上杨晓寒一起到鸿兴楼吃饭。
    鸿兴楼也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八大楼”之一,最出名的是饺子。
    秦九章上辈子就爱吃饺子,好吃不过饺子!
    而来这种出名的酒楼吃饭,往往就会遇上各种遗老遗少。
    杨晓寒指著其中一人说:“那人好像是个贝子爷,祖上是道光帝后代。”
    秦九章说:“道光嘛,也够近了,难怪能穿金戴银。”
    道光后代属於比较近的皇族,
    只听那个贝子爷向其他人炫耀著:“小爷我刚买了一支洋枪,正宗老货!”
    周边人吹嘘著:“贝子爷快给我们赏赏眼。”
    贝子爷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说:“看好了,英吉利国的!”
    周边人道:“哎哟喂!贝子爷,这得多少钱?”
    贝子爷比了个手势说:“700大洋!”
    周边的人惊嘆声不断。
    秦九章看过去,差点喷饭,尼玛,那不是把燧发手枪吗?
    还真是古董老货。
    700大洋买把燧发枪,百分百被骗了。
    7块大洋都不值。
    秦九章摇了摇头:“这些人没救了,早晚败光家底,难怪有那么多日本人来购买古董,从他们手里收走多少宝贝。”
    杨晓寒说:“九哥,那支枪不行?”
    “当然不行,大大的不行!”秦九章说,“早就淘汰的东西,不知上了谁的当。正儿八经的手枪,得买美国造的m1911,或者买个左轮、毛瑟也成。”
    杨晓寒说:“九哥还知道这些?”
    秦九章笑了笑:“男人嘛,对军事多少有点天生的热爱。”
    杨晓寒说:“那个贝子爷手里的燧发枪还能用嘛?”
    秦九章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保存情况如何。而且这种枪用起来麻烦得要死。最讽刺的是,他祖上道光帝时,英国人发动鸦片战爭,用的就是这种燧发枪,逼迫清王朝签下了第一张不平等条约。他反而拿著出来炫耀,哎!”
    杨晓寒说:“八成是他不知道,別说他们这些贝子爷,八旗兵都没上过战场。”
    “可能是这样。”
    秦九章倒了一碟子醋,闻了闻,“味儿真正!”
    杨晓寒从包中拿出一个小炉子:“九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秦九章拿起来看了看,小小的还挺袖珍可爱。
    “手炉啊!”
    杨晓寒说,“奇了怪,九哥,有时候觉得你知道的很多,有时候你又不知道这些稀鬆平常的东西。”
    “哈,哈哈一一”秦九章尷尬地笑了笑,“我看上面有珐瑯彩,这么贵的东西,当然没见过。”
    杨晓寒说:“手炉是冬天暖手用的,天快冷了,你又经常写字,少不了它。”
    原来是后世的暖手宝。
    秦九章把玩了把玩:“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宫里出来的?”
    杨晓寒点点头:“那天陪著爷爷去琉璃厂,看到有人摆摊,听口音很像公公,应该是从宫里偷偷带出来的。”
    难怪薄仪要裁撤太监。
    珐瑯彩以前確实几乎就是清宫专用。
    这东西放到后代,拍卖会上绝对是个值钱货。
    秦九章问:“很贵吧?”
    杨晓寒抿嘴笑道:“这会竟轮到九哥说贵了。反正都买了,你就留著用吧。”
    秦九章看这个手炉做工精致,就算太监不识货,隨便给价,宫里出来的东西也得十几个大洋。
    “实在太谢谢了。”
    “客气啥!”杨晓寒说。
    一旁的萱萱嘟嘴道:“哥,我在学堂上课,也要伸出手写字。”
    秦九章笑道:“回头我也给你买一个。”
    然后又问道:“晓寒,下场演出什么时候?”
    杨晓寒顿了顿,才说:“后天。”
    “如果有时间,我一定继续去捧场。”
    “九哥——”
    “怎么了?”
    “没—什么。”杨晓寒欲言又止。
    吃完饭回到家,秦九章就在研究这个手炉。
    原理不复杂,在里面装满松灰或者香灰之类的东西,然后在中间放进去一块烧白了的炭,再用松灰包住,顶上留一个小孔。这个香炉就能持续缓慢发热。
    放在手心並不烫手,可以持续发热数个小时。
    要是看过清宫宫斗剧的,应该熟悉。
    有钱人家用手炉更讲究,还会在里面放上一些上好的香,既能暖手,也能闻香。
    也算冬日的文人雅事。
    北大公主府校区。
    “所以,地球是有年龄的,並非亘古不变,这是现代科学的结论。”
    李四光刚刚完成“地球的年龄”演讲。
    这是他在bj几所国立高校的巡迴讲座,上一场刚在bj国立美术学校讲完。
    等他讲完后,成舍我就拿著一本书过来说:“李教授。”
    李四光说:“这位同学有什么事?”
    “李教授,我叫成舍我,商务印书馆拜託我找到您,帮忙审阅一本新书。”
    “什么书?”
    “一本关於地理学的百科书。”
    “地理学百科书?”
    “您看看就知道了。”
    李四光看了看稿子:“贵馆竟出了一本不错的地理百科读物。”
    成舍我说:“作者就是才子车夫秦九章。”
    “哦!?”李四光说,“那我真的要好好看一下了。”
    “您能帮忙审阅再好不过!”成舍我说。
    当天晚些时候,李四光便一口气读完了,找到成舍我,说道:
    “秦先生笔力惊人,选材也极佳,这本书堪称地理百科读物之典范。仔细想一想,国內似乎確实还没有类似的中小学地理科普图书。
    “《海国图志》已是80年前的著作,而且是文言所写,中小学根本无法阅读。
    “秦先生思想超前,为中小学做科普,可敬可敬!”
    成舍我说:“教授不如再写一篇序言?”
    李四光爽快答应:“没问题。”
    另一边的北大一院,也就是红楼,蔡元培刚刚回来。
    虽然名义上1917年一1927年的十年间,北大校长都是蔡元培,但在这十年间,他先后七次请辞,实际在校主持工作的时间也就五年半。
    最近这一次辞职持续时间还很长。1919年12月底,当时北京城的教职工不满教育部,全体罢课,蔡元培觉得自己是校长,也应该请辞。
    如今已经过去快两年。
    蔡元培不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蒋梦麟作为代理校长,好在蒋梦麟继承了蔡元培的许多理念。
    现在既然蔡校长回来了,蒋梦麟自然不再是代理校长,重新做他的教务长。
    蒋梦麟先向他匯报了一下工作。
    蔡元培接著问道:“京城是不是最近有个叫做秦九章的?”
    “没错,此人还来过我们学校多次。”蒋梦麟回道。
    蔡元培说:“我在上海就时不时听说他,收集了载有他文章的大部分报纸看了看,临上火车时,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先生又给我了两本百科读物,还说是中小学用的。我一开始觉得中小学没什么趣味,想不到大都是连我都比较陌生的知识。”
    蒋梦麟说:“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人很懂教育的?”
    蔡元培点头说:“他做的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两年不见的陶行知。两人都热衷中下层教育。可惜如今的中小学教育太难做,不是个人力量可以左右的。”
    蒋梦麟说:“秦九章似乎考虑得没这么多。”
    “怎么讲?”
    “他应当只是在埋头做事而已,毕竟他以前出身那么低,必然知道难处。”
    “有道理,”蔡元培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正好最近胡博士建议,开设新文艺试作以及文学讲演,我们考虑让秦九章试一试。”
    “新文艺试作是?”蔡元培问。
    蒋梦麟拿出胡適写的布告:“校长请看。”
    蔡元培大体看过,当机立断:“可以办。”
    蒋梦麟说:“这门课不计入学分,只作为一种尝试。”
    “胡適之博士也爱尝试,还写《尝试集》,”蔡元培说,“等秦九章来了红楼,告诉我一声。”
    此时的秦九章,正在琉璃厂逛书肆。
    好歹是个文人了,怎么也应该多买点书放家里,省得別人老怀疑。
    这时候的琉璃厂好东西很多。
    书肆很多都是临街摆放,一书籍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一些书肆老掌柜学问也不错,甚至不比大学生差。
    就是最近书籍价格比较高。
    尤其那些清朝时期的禁书,成了市场上的香饶饶,但凡拿出一本,就能卖几十元。
    秦九章走到一家有门面的书肆前,突然看到胡適正在和书商聊天。
    胡適手里拿著两本书,说:“先记在帐上。”
    民国的传统,很多商店都是记帐制度,月底再统一收帐。
    感觉有点像后世刷信用卡买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月底还钱的时候就头大。
    果然,书商对胡適说:“胡博士,上个月的钱您还没给结清。”
    胡適笑道:“月底一起,月底一起!”
    书商和胡適很熟悉,也笑道:“这次您可得说准!”
    “准,肯定准!”
    胡適抱著书,赶紧出了书肆,看到了门口的秦九章,“秦先生?”
    秦九章说:“胡博士,您也来淘书?”
    胡適说:“是的,其中一本书是书商从江西找来的,要了我整整30元。”
    秦九章道:“这么远的地方。”
    胡適说:“花了差不多两个月,还好等到了。”
    秦九章说:“书商帮著找书,还挺方便。”
    “只是价格实在骇人。”
    “也是前清时期的禁书?”
    “自然是,否则怎么会这么贵。”
    秦九章咋舌道:“確实贵。”
    书商淘书是民国书商的特色,寻书访书的规模相当大,几乎超过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的盛况。
    就是情况反了过来,“十全老人”加“章总”到底想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说是编书,
    同时也在大量毁书。
    民国初年的访书,则是寻回遗失的古籍。
    很多民国大师都会委託书商帮忙找书,包括鲁迅。
    只是毕竟遭遇过一次破坏,找起来很困难。
    因此代价就是贵。
    有些清朝时期的禁书,民国初年可以卖到上百大洋!
    后来连地方县誌都到了天价。
    胡適嘆道:“如今线装书是真的买不起了,五四之后,书价飞涨,连乾隆年间的刻本,都抵得上五年前宋刻本的价格!秦兄弟说『淘书”,也是要淘这些宝贝?”
    “不是,”秦九章笑道,“我就买点普通的书籍。”
    “普通的刻本价格就正常多了,”胡適说,“不然你可能也像我一样,每个月背上百元的书债秦九章说:“胡博士自然能还上。”
    胡適嘆道:“难说呦!现在月薪发得一点都不稳定,要是月底又欠薪,可麻烦了。”
    “六月不是刚討了薪?”
    “那是六月。”胡適说。
    秦九章然,如今国库的確很缺钱。
    胡適又说:“好在昨天蔡校长回来了,以他的面子,教育部范源濂总长肯定要好好发上几个月薪,要不再逼走蔡校长,他也不好受。”
    “蔡校长回来了?”
    “嗯,刚回来。”
    “蔡校长回来很多事情的確就好办了。”秦九章说。
    蔡元培的面子在整个民国教育界还是很大的,南边、北边都不太敢得罪他。
    秦九章问道:“胡博士买的这本好像是关於考据学?”
    胡適说:“我写的《章实斋年谱》马上就要完稿,要不也不会花这么多钱购入此书。”
    章实斋是个乾隆年间的史学家,
    现在胡適突然风格一转,玩起了“整理国故”。一一一就是研究国学。
    与他新文化运动旗手的身份大相逕庭。
    关键胡博士在国学方面的水平吧-只能说民国这方面大师太多,比他强几个档次的都大有人在。
    秦九章拱手道:“期待胡博士大作。”
    胡適说:“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与周作人教授一起在北大文学门创办了新文艺试作和文学讲演,过段时间应该会请秦兄弟去隨便讲讲。”
    秦九章开玩笑道:“隨便讲讲?可以多隨便?”
    胡適说:“只要秦兄弟去,愿意怎么隨便就怎么隨便,蔡校长都回来了,自然更无人约束教授们在讲台上说什么,你就儘管放开讲,没有讲义也无妨。”
    “要是这么隨便,我就可以隨便隨便。”秦九章笑道。
    20年代还是典型的学术自由期,也就是蔡元培极力推行的“教授治校”。这股风吹得很广,好多民国大学都学习蔡元培的做法。
    可惜到了三十年代初期,这套办法就执行不下去了。蒋梦麟1930年执掌北大后,公开提出了“校长治校、教授治学、职员治事、学生求学”的办学方针。
    “教授治校”的潮流就此退却。
    所以狭义点讲,20年代也算民国在文化方面的一个特殊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