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康南海
    两人隨即收拾东西,乘坐火车返回。
    火车晃晃悠悠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明媚。
    火车再次停在了保定,秦九章和杨晓寒又被曹錕请去了住所。
    杨晓寒感慨说:“一直听说曹大帅用戚继光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光园,头一回近距离见到,好气派。”
    曹錕有好几所规模宏大的住宅。保定作为他的大本营,有两个。光园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刚建好园子的更大。
    另外,他在天津的曹家花园更出名。
    曹錕现在没啥事。京城不愿意去,因为那里是政治斗爭的漩涡,自己不愿意和奉系撕破脸皮,好岁和张作霖是亲家。
    而军事上又都是吴佩孚在调兵遣將。几个月后的直奉战爭,几乎就是吴佩孚调用自己能徵调的部队打的。
    直系军队在装备落后的情况下,利用丰富的作战经验在很短的时间里击溃了奉系大军。吴佩孚自然很能打,但其实並没有伤到奉系的筋骨。
    “秦先生!”曹錕笑呵呵地在客厅里迎接道,“怎么掛了彩?”
    “无妨,一点小伤。”秦九章说。
    曹錕道:“正好舍弟从天津来了,也要见见秦先生。”
    曹錕的弟弟曹锐是直隶省高官,说道:“如今京津两地文化界最大的名人就是秦先生。坊间甚至传闻,秦先生极有可能会是下一个胡適之。”
    此话在这年头绝对属於夸讚。
    胡適是民国初年典型极短时间暴得大名的学者,而且是一跃成为顶流。
    秦九章笑道:“曹高官过奖。”
    一个很漂亮的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也到了:“上次没看到,也让我瞅瞅。”
    曹錕道:“这是夫人刘氏。”
    即曹錕的四姨太。
    长得很漂亮,她本名叫做刘凤瑋,以前是天津名伶,艺名九丝红。
    刘凤瑋是曹錕四个姨太太中最有名的,虽然是个伶人,但非常有气节,晚年力劝曹錕不向日本人低头,帮曹錕守住了晚节。
    四姨太刘凤瑋注意到了杨晓寒:“,你好像是?”
    她对曹锐说:“京城那个新出来的乐人对吗?”
    曹锐说:“前段时间我请梅兰芳唱了出戏,吃饭时,他说起,京城如今有一位非常亮眼的二胡女艺人,会拉几首非常新颖的曲子。”
    “对对对!”刘凤瑋说,“我在报上看过照片,莫非就是你?”
    杨晓寒轻声道:“没错,夫人,本人杨晓寒,会拉几首二胡曲。”
    刘凤瑋高兴道:“太巧了,没想到你和秦先生一起来了。”
    曹錕坐到沙发上,笑道:“夫人,你还看不出来吗?”
    刘凤瑋恍然,也笑道:“般配,很般配!”
    接著呼唤僕人道:“去拿把二胡来,让我们一起欣赏欣赏!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她接著握起杨晓寒的手:“细细嫩嫩的,怎么掌心还有些茧。”
    杨晓寒掩饰说:“拉琴拉的。”
    僕人很快拿来了二胡。
    既然是伶界大王梅兰芳都夸过的,曹錕和曹锐自然也要好好听听。
    杨晓寒持琴坐下,顿时有种人琴合一的感觉。
    刘凤瑋是行家,忍不住叫了声好。
    曹錕道:“还没开始呢。”
    刘凤瑋说:“单看姿势,已经非常令人心族神摇。”
    曹錕揉揉眼睛:“我只想著听曲儿了。”
    曲声悠扬,杨晓寒熟练地拉出了几首曲子。
    曹錕在保定並没有听过,结束后,高兴道:“妙啊!原以为只是叫花子手里的东西,在一个漂亮的妙龄姑娘手里演奏出来,竟然有如神仙乐曲。”
    杨晓寒道:“献丑了。”
    刘凤瑋由衷道:“难怪能惊动梅老板,精彩,精彩!”
    杨晓寒说:“其实曲子都是九哥教的,有一首还暗含了《天龙八部》里乔峰乔大侠的故事。”
    “是吗?”曹锐很感兴趣,“这部小说我非常喜欢,每日必读。对其中那句『北乔峰、南慕容”印象极为深刻。只是文章在讲了乔峰的父母在辽国遇难后,就突然转向写起了大理段公子。”
    秦九章笑道:“剧情安排。”
    曹锐说:“南慕容已经如此厉害,北乔峰既然齐名,定然不是等閒之辈。”
    秦九章说:“当然,他是书中最关键的人物。”
    “那这首《思君黯然》讲的是?”刘凤瑋问。
    “算是小剧透,关於乔大侠一段令人悲伤的爱情故事。”秦九章简单讲了讲阿朱的惨死。
    “这样的大侠,怎么会是悲伤的爱情故事?”曹锐不解道。
    这个问题秦九章只能胡,因为是金大侠写的。
    秦九章说:“北宋边境不稳,难免留下遗憾。但此书整体风格,不会是悲剧结尾。”
    “也对,那时大辽虎视耽耽,”曹錕说,“正如今日之势。”
    他把话题从音乐、小说引到了政事上,“听说秦先生的这枚嘉禾勋章是代理总理、外交部顏部长亲授的,还得到了驻英公使顾维钧的力顶。”
    秦九章说:“顏部长和顾公使抬爱。”
    曹錕说:“我也听闻了一些消息,都说秦先生不仅懂得写文章,还能推敲分析国际大事,而且句句应验。我很想问问先生,对如今北方局势如何看待?”
    秦九章听得很明白,他问的就是直奉关係。
    可他不太愿意分析这些国內局势,只能简单说道:“直系大军兵威正盛,打贏这场战爭的难度不大。唯独一定要速战速决,因为今日之中国大地,经不起长时间军事对峙,劳民伤財。”
    曹錕说:“先生如此有把握?”
    秦九章说:“吴將军善於用兵,而且交战地点位於关內,怎么看,对奉系都是不利的。我觉得曹大帅可以多思考思考战爭胜利之后如何稳定局面了。”
    曹錕爱听这话:“奉系退回关外后,没有肘,一切自然好说。”
    秦九章好意提醒:“古人说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不能不防。”
    曹錕笑道:“还是等先贏了再说。”
    紧接著,曹錕在光园宴请了秦九章和杨晓寒,顺便多问了一些国际关係的问题。
    对他来说,只要国內能打贏仗,这些国际上的事就是茶余饭后的聊天。
    外交部也算比较民国时期特殊的部门。或者说比较独立,和教育部似的。很多人的地位非常稳,哪怕北伐成功,也没受到影响,继续在南京那边做高官。
    各方军阀十分给教育界和外交界人士面子。
    而北洋时期,外交部一向比较傲,眼光非常高,轻易不会过分赏识某人。
    所以他们抬高秦九章,效果非常好。
    秦九章隨便聊了聊那些英法德苏的恩怨,现在华盛顿会议已基本有了定论,可以放开讲。
    1月初,美英接受了中日关於胶济铁路以债券方式赎回的方案,算是把山东问题全部解决了。
    虽说还有一些小遗憾,但总体上看,华盛顿会议是难得的一次外交胜利。很多要求如收回关税、收回领事裁判权等,英法美也都基本默许。只是实行起来会花点时间,而且后来国內的局势变幻实在太频繁。
    顾维钧他们能做的,確实都做了。
    曹錕、曹锐平日里也很难听到这些关於国际关係的精妙言论,非常感兴趣。
    他们看到的多是些报纸上的零散信息或者社论,被歷史迷雾包裹的內容很多,自然不可能有秦九章这样通通笼在一起还简洁高效的分析。
    曹錕说:“正好秦先生再去河北大学讲演几次!”
    秦九章问:“还是这些內容?”
    曹錕说:“对,我让陆军军官学校的人再来听听,他们喜欢得很,就是一直苦於没有讲义。”
    秦九章说:“有些突然,没有准备。”
    曹錕说:“能讲就好。况且我听说,讲演不用讲义的,才是高手。”
    曹锐赞同道:“据说章太炎讲课,就从不用讲义,两手空空登上讲台,竟然可以口若悬河讲两三个小时。”
    曹錕说:“不行!章太炎那嘴太臭,天天骂人。”
    章太炎属於广东孙先生那边的。
    曹锐说:“我一会让人去河北大学做做准备。”
    曹錕心情不错,又拿出一瓶洋酒,然后说:“最近河北大学请来了两位大学者,还是一老一少,大喜,大喜!”
    曹锐说:“以后说不定能因此吸引来更多学者。”
    秦九章隨口问道:“还有哪位老学者?”
    曹錕说:“此人大有来头,名震寰宇的康南海先生!”
    竟然是康有为。
    秦九章说:“康有—南海先生什么时候到的保定?”
    曹錕说:“他已经游玩了整个河北,然后我才派人专门去隆兴寺把他请了过来。”
    秦九章说:“南海先生真瀟洒。”
    “可不!”曹錕说,“我都不如他过得滋润,听说转遍了欧美各大国,还在欧洲买了小岛。”
    曹锐说:“又娶了个日本老婆。”
    “喷喷!”曹錕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羡慕啊,羡慕。”
    秦九章问道:“南海先生明天讲什么?”
    曹锐说:“关於宣扬孔教,他已经提前写好讲稿,我看过,文采斐然,洋洋数千字的古言。”
    康有为眼光虽然很差,但在国学方面,还是有那么两下子的,能在大学堂里比划比划。
    主要是他名气大。
    不过如今的康有为已经明显在思想上落后,天天想著怎么尊孔保皇,对待新文化运动之以鼻。
    康有为没有剪辫子,心中的白月光一直是光绪皇帝。对待紫禁城里的逊帝薄仪,同样满脑子君臣之礼。
    秦九章尷尬道:“我的演讲肯定全是白话,这不就—有点矛盾了。”
    曹錕爱看热闹,笑道:“这才有意思!有道是新旧碰撞、中西结合,这种京城上海才能见著的场面,如今在保定上演,有趣!”
    曹锐说:“我必须也去现场聆听。”
    秦九章感觉头大,他们是真有时间。
    杨晓寒小声对秦九章说:“街头巷尾都知道南海先生,竟然能看到本人。”
    秦九章对康有为没太大好感。
    “康梁”师徒二人,梁启超明显比康有为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人家梁启超早就因为思想上的不和,与康有为决裂。
    康有为现在游山玩水的钱,都是当年在外国打著“保皇会”大旗,靠著偽造的“衣带詔”从华工手里挣来的血汗钱。
    一点都不乾净。
    这年头的华工相当不容易,得不到任何保护,全靠一堆人聚在一起互相照应帮扶。要不海外洪门那么厉害,都是被逼出来的。
    秦九章只能说:“康先生是老前辈,和我没太大的交集。”
    杨晓寒说:“九哥不听听康先生的大论?”
    秦九章笑道:“我在文言方面的水平,甚至不足以让我听懂文言演讲。”
    杨晓寒说:“九哥你的国学太差了点。”
    秦九章无奈道:“来不及补了。”
    曹錕的四姨太刘凤瑋说:“你们聊什么哪?”
    秦九章说:“我说康先生是学界大儒。”
    刘凤瑋则说:“秦先生,今晚你们就要住下了,住几个房间?”
    “两个。”
    两人异口同声道。
    刘凤瑋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怪守礼节的。好吧,我给你们安排两个房间。”
    曹錕则建议道:“既然秦先生晚上没事,还是写写讲义吧。之前绍先(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张鸿绪的字)也向我说过,秦先生讲的欧战战前国际关係非常不错,他的学生回去建议学校开设相关课程,但一直没有这样的优秀教师。
    “军校学员嘛,我认为了解了解这些东西很有必要。记得德国有个军事专家,写了一本书叫作《战爭论》,说战爭是政治的延续,有时想想有点道理。所以我们对这件事很重视。”
    秦九章说:“如果继续讲一战的战前分析,我可以赶个稿子。”
    讲这些不会和康有为宣扬孔教那一套起衝突,即便用白话也没关係。
    曹錕说:“凤瑋,给秦先生的房间备好纸笔,还有檯灯。”
    秦九章说:“我自己带了笔。”
    曹錕笑道:“秦先生真是时刻不忘工作,精力充沛。明天我们等待秦先生的大论。”